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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那一行 她把一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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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天亮他就叫了。
气有一夜攒的底子。昨天天黑那一声还欠着,我先还它,应了一个音。
他抬手朝坡上摆了一下,走了。
晌午娃们来,叫了两遍。我应中间那个音。小的问大的:她今天怎么只应一个。大的说:欠账。昨天欠的,今天还。
娃们懂账了。挺好。账立起来,认账的人就多。
天黑他又来,站在坡脚叫。我把最后一个音给他。
这一天,三个音掰成三份。一份还天黑,一份还晌午,一份还天亮。欠的还清了,新的也接上了。一点不剩。
掰着用的日子,喉咙里没存项。声出去一个少一个,歇一晌才缓回来半格。我把每一声都挪到叫的人正等着的时候放,放早了浪费,放晚了人走了,那一份就白瞎。
十五,早上把馍吃完了。
最后一个半里的半个,掰成四角,一角一角吃。杂面的粗,嚼到末了有一点甜。就着水帘边上接的水咽下去。
馍吃完了,该应娘一声。
这一声我留到晌午。气攒了一早上,从胸口底下顶上来。我挪到坡腰朝村的那块石头上坐下。声从这儿走,顺沟往下,能进村。
三个音,我一整个放出去。
声顺着沟走。走到哪儿我不知道。进了村没有,我不知道。娘在灶间烧锅,锅上冒着汽,她听没听见,我也不知道。
我就管放。放出去,就算应了。
放完我把耳朵支起来,朝村那边听。
坡下静。鸡叫了一声,又没了。灶上的烟从他家屋顶升起来,直的,没有风。
静了好一阵。
后来屋顶的烟歪了一下,又直回来。有人进了灶间,拨了火,烟重了些。
我当它是应。
半后晌,小的跑上来,挎着篮子。
篮子里四个新馍,布里包着,还热。
他说:俺娘听见啦。她正烧锅,听见就出来了。她说:蒸。
他说:俺娘还说,馍趁热吃,硬了泡水。
他说完把篮子搁在水帘下沿那块石头上,摆正,退开一步看了看,又挪了一指宽,才放手。
我没气应他。今天一整声出去了,剩不下。
他不等。他说:不用应。俺娘说了,馍送到了就算数。
娘的账跟坡上的账两样。坡上的账,叫一声应一声,画道,点点。娘的账不画道。馍到了,就是一声。
我把新馍收到洞里,摆在旧处。馍一多,洞里那块平石头就满了:纸角、炭、骨头、符纸的边角,如今又添一摞馍。东西都是小事,搁在一起,洞里齐整了,有人气。在山洞里过日子,头一回过出这个意思来。
十六,他上坡来,两手空着。
他说:家里油见了底,今天我去镇上。
他说:你捎话不。
我写了字,压印底露角:
先生账上那一行。描给我看。
他取了纸,看了两遍。
他说:哪一行?
我写:坡底下,三个字三个字,隔着空那一行。
他哦了一声,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他说:晚晌回来。
他走了。我摸出那截炭,搁在印边,露出来一半。
晌午娃们来叫,我应了一个音,欠一个。
后半晌他回来了,手里拎着油瓶。他先回家搁了油,才上坡。到坡上,天还亮着,日头挨着西边树梢。
他抽了纸,取了炭,蹲到洞口那块平石头上,背朝着我。
他先描「坡」。
石头不平,炭在坑洼里卡了一下,断了半截。他把断的那半截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接着用剩下的半截。
描得慢。一笔一笔,描完一横,手腕悬着,想一阵,再落下一笔。
「坡底」描完,他停住了。
他说:底下仨字多。骨那个字,当间两笔我记不全。起笔我记得,收笔我记得,当间丢了。
他说:我再想想。
他想了一阵,把当间那两笔描了个大概。描完自己看,看了一阵,摇头。抹了,重走。第二遍还是不对。第三遍,他把两笔并成了一笔,说:先这么着。
末了他描「应」。这个字他描过,顺,三笔就完了。
他退开一步,把炭搁下。
平石头上,坡底,白骨精,应。六个字,两处空档。空档比字窄,字比空档黑。
他说:先生的账本上,就这一行。他翻出来,按住页角,叫我认。认完他合上账本,搁回原处,又拿起来,把皮子擦了擦。
他说:先生没有多话,就按住页角叫我认。
他说:我就盯着看。看了一路,回来路上又想了两遍。岔没岔,你认。
我在水帘后头看那行字。
坡底,白骨精,应。
这个名,我拆出来过,刻上过,叫出去过,应回来过。它在先生的账本上躺了一个月,今天头一回走到我跟前。
走这一路,是拿他的记性当的路。笔画里有两笔是他猜的。猜的那两笔,走歪了。
歪了也是它。
我把炭接回来,在纸角上照着描了一遍。描到「骨」字当间,我也在那个地方顿了一下。他的炭在石头上怎么拐,我的炭在纸上就怎么拐。他猜的两笔,我也照着猜。
猜过的东西,描两遍,就成了自己的笔画。
描完,这一行落在我纸角最上头。
我的账本,头一张纸,先生给的时候说,写完了,给他看。「我叫了。有人应。」那张已经送到了,进了他的账本。这一张不送。这一张留在坡上,给我自己看。
头一行,是先生那行的样子。
他把炭搁回印边,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我写:记你一笔。
他看了看。他说:这一笔大。跑了一趟镇,就描了六个字。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声不大,在坡上滚了一圈,滚下沟去。
他说:往后先生账上要是添了新行,我还给你描。
我说:好。
我写这一个字,写得很小。这笔账大,字写小一点,压得住。
他走之前,在坡脚站住,回头叫了一遍。很轻。
我没应。今天的气给了晌午那一声,剩不下。
他不等。他朝坡上摆了一下手,下坡去了。
夜里我把纸角铺开。
头一行是那六个字。底下另起,画今天的道:娃们两道,一道一个点,一道空着欠。他那道,坡脚那一声,画上了,底下没点,欠着。
欠着就欠着。日子长。
馍四个,在布里搁着。我掰了一角。麦子味,比昨天的还软。
娘那头,馍记在她账上,一声应记在村那头。两本账,隔一道坡,都是活的。
我吹了吹纸角,压回骨头旁边。
三万在老树上换了个爪子站。它叫了一声。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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