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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他娘 初十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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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天刚亮。
他叫了。
气攒了一夜,顶到喉咙口。我把头一个音送出去,走得稳。后两个留着,晌午还有账要还。
他抬手朝坡上摆了一下,走了。
今天这一摆,比头一天快。他叫完了知道我会应,不等了,摆完手就走,脚步比平常轻。
坡上剩我一个,把第三个音又默了一遍。
这个音是留着晌午的。
晌午,坡下来了人。
先上来的是小的。小的后头,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上下,粗布褂子,蓝头巾包着,手里挎一个篮子。她不上坡,走到坡脚就站住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头一回见她。
他家的事里,我听过他爹,听过他姐,没听过娘。蒸馍的、缝补的、灶上灶下的活,都是有人做的,做的人一直没露过面。今天露面了,露面也是站在坡脚,不上来。
娃回头喊:娘,就是这儿。再往上就是水帘。
娘说:我看得见。
娘站在坡脚,朝坡上望。
我知道她在望哪儿。水帘在坡腰,从坡脚看不见水,只看得见那一片石头颜色深,跟干石头两样。她的眼睛在那片深色上停着,停了很久,才挪开。
我在水帘后头站着,没动。
小的先跑上来,手里拿着馍。
他说:我娘蒸的。热乎。
他把馍搁在水帘下沿那块石头上,搁的位子跟上一回一样。搁完他退开两步,回头朝坡脚喊:娘,搁了。
坡脚的娘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送到坡腰来。
她说:俺是娃他娘。
她说:你是啥,俺不问。
她说:俺就问一句。俺娃三天两头上坡,水凉不凉,坡滑不滑,你给俺一句实话。
这话是问我的。
我没写纸。纸她看不懂,这个我明白。她不识字,跟村里多少个妇人一样,纸上写啥对她都是一片黑。
我把气送出去,应了中间那个音。
坡脚静了一阵。
小的在旁边跳:她应了!娘,她应了!
娘抬手把小的按住,不让他跳。
娘听了一会儿,说:应了,就是好。
她说:应得上,人就是稳的。慌里慌张的东西,应不了人。
她说:娃回来学话,学了一后晌。学得眉飞色舞,饭都多吃了一个。
她说:俺看娃没病没瘦,说话清清楚楚,俺就信了。
她说完,又朝坡上望了一眼。
她说:多谢你应俺。
她在坡脚站着没走。篮子挎在胳膊上,篮子里的布掀开一角,里头还有馍。
小的凑过去要看,娘把布压下了。
娘说:这是给坡上的。
小的说:那儿有一个了。
娘说:一个是一个。
她说完,又朝坡上开口,声音还是不高:
她说:俺跟你说个事。馍你别嫌弃。俺蒸的馍粗,白面少,杂面多。坡上潮,馍搁两天就硬。硬了就掰开泡水,别干啃。
她说:娃他哥腿上有劲儿,攀得上。娃他小,你叫他慢些走。
她说:下雨那天,别叫他上来。雨天石头滑,去年村里摔了一个,躺了一冬。
她说:天黑也别叫他上来。他瞌睡轻,睡晚了第二天起不来,他爹要骂。
她一边说,一边屈着手指头数。一条,两条,三条。数完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
一句一句,都是娃的事。没有一句问她是啥,也没有一句怕她。
我听着,喉咙里发紧。气在喉咙口,还够一个音。紧的另有一样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把最后的气送出去,应了第三个音。
娘听完,点了点头。
她说:应上了。稳稳的。
小的又跳:她天天应!早上也应!
娘对小的说:去,把你哥喊来。
小的往村里跑,跑得快,一溜烟。
娘在坡脚等着。她把篮子搁在石头上,从里头拿出两个馍,用布重新包好,包得方方正正。
一会儿小的和他哥都来了。他哥不知道娘在这儿,到了坡脚看见娘,愣了一下,把裤腿上的土拍了拍。
他哥到了坡脚,没朝坡上打招呼,先把话跟他娘说。
他说:娘,你啥时候来的。
娘说:刚来。
他说:你咋来了。
娘说:我来看看。
他哥就不问了。他站在那儿,眼睛朝坡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他娘的脸色。他在他娘跟前,跟在坡上两样。
娘说:把石头上的字,指给俺看。
他哥指了。三个字,在石头上当面,两个坑的旁边。
娘蹲下来,凑近了看。她不识字,看的是坑。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坑边,摸得轻,指头肚贴着走了一圈。
她站起来,问他哥:这念啥?
他哥念了。三个音,念得正。
娘蹲着没动,听完,让他哥再念一遍。
他哥又念了一遍。这一遍念得慢,一个音一个音,跟教娃们的时候一个样。
娘跟着学。学了两遍,第三个音学不来,尾音长了。
小的在旁边纠正:娘,尾巴收了。
娘又学一遍,尾巴还是长了。
她学不来,也不恼。她说:好听。
她说:怪不得娃们天天上来。
娘临走之前,又朝坡上说了一句。
她说:俺不识字,你有话,跟俺娃说。俺娃会学话,一句不会落下。
她说:馍吃完了,你应一声。俺听见,就知道该蒸下一锅了。
她说:馍要是硬了,也应一声。俺给你蒸软的。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手在篮子沿上摸了两回。篮子空了,没得摸,她还是摸。
她挎起篮子,空了。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小的和她哥跟在后头。三个人下了坡,走过墙根,娘在墙根又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才拐上大路。
走到大路口,她又停了一步。
她回过头,朝坡上望了一眼。望了一阵,才转身走。
这一眼望得久。坡脚到坡腰,隔着几十步,她望的那个方向,我知道是水帘。
她没有问的话,都搁在这一眼里了。
天黑我把纸角铺开。
第六天。
他一道,底下一个点。娃们今天没叫,一道也没有。
道底下我另起一行。这一行不知道怎么记。娘没叫,我也应了,应的是问话。我把这一行画得短,跟道不一样长短,底下点了一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他娘。
账上头一回有她。往后这一行怎么记,慢慢摸索。
馍在石头上搁着,两个,包在布里。我掰了一角,热的,比小的拿来的那回还软。嚼着,还是杂面的粗。
娘说,馍吃完了,应一声。
馍今天刚到,还剩大半个,不该这么快应。可这一声不在账上,是给娘的。我把气里剩的那一点收住,没应。
欠着。跟小的那半个,记在一处。
这一页纸角,欠的账比应的多了。欠的都是慢账,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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