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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字应 初九他叫, ...

  •   初九,天刚亮。
      我本来算好了。昨夜气用空,从早上开始攒,攒到晌午,够应娃们一遍。这是账上算好的。
      可他天亮就叫我。
      他出门,走到墙根站住,叫了。
      我坐在洞口,先听见他开门。门轴响了一声,脚步下台阶,到墙根,停住。
      头一个音,停一停。第二个音,停一停。第三个。
      我手按着喉咙,把口张开。
      喉咙里没有东西。昨夜那一回把底子掏空了,气一点没剩,连个音的头也凑不出。
      他的声音从坡底上来,走到坡腰,撞在那块石头上,散了。散开的声音有一半朝洞口来,进不了水帘,落在草上。
      我把三个音听完了。
      他叫完没停步,扛着东西往地里去了。顺路那一回,应不应都行,这是说好的规矩。
      我咽了一口。喉咙里发涩。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阵。
      叫的人不管应的人的气。他天亮顺路叫,娃晌午玩够了叫,他姐想叫就叫。叫的人张嘴就来,应的人得算着日子攒。这一本账,难就难在这儿,叫的那头不看我这本账。
      想不通的事先搁下。能做的先做。
      晌午,娃们来了。
      三个一起来的。大的手里没拿柳条,换了根高粱秆,边走边啃。两个小的空着手。走到墙根,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三个站成一排,仰着脸叫。
      我把气往外挤。挤出来的只有半个音,出了口就散。
      小的耳朵尖,听见了。他说:她应了。
      大的说:就半个。
      小的说:半个也是应。
      大的说:上回应两声,这回就半个。
      三个娃站着,等第二声。
      没有第二声。
      小的朝坡上喊:你昨天怎么不应?
      喊完他自己愣了,回头看大的。大的拿高粱秆捅了他一下,没说话。
      三个娃站了一阵。
      大的说:昨天办酒,家里忙。
      小的说:忙也不该一天不应。
      大的说:兴许她困了。
      小的说:她夜里才困。
      两个大的把小的架起来往回走。小的扭着头,走到坡脚,他挣开,站住,回过头,朝坡上又叫了一遍。这一遍叫得响,三个音,滚下来,在坡脚打了个转。
      我没应上。
      他等了等,被大的拽着走了。
      天黑我把纸裁下一条。
      炭头凑上去,我写了一个字。应。
      写得不小,一笔一笔,写得跟先生教的正字一样正。
      写完,我在字底下点了三个点。
      「应」字笔画多,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跟先生写「骨」字的时候一个样。我不清楚他那天停笔想到了啥。我这一天停笔,是想这个字头一回拿来还账,账页上的字是记账的,这一张,是应人。
      昨天那三个音,我拿什么还?气还不上,字还得上。这一个字,底下三个点,就是昨天那一回全的。
      我把纸条压进印底,露角。
      后半晌他来了。
      他抽出来,看见那个字,愣了一下。
      他说:应?
      我说不上话,又写了几个字,压在旁边。
      昨天的,还上。
      他看着这两张纸,看了一阵。
      他说:字应的,也算数?
      我写:算。
      他把纸条拿在手里,对着天光看。看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看。
      他说:声过了就没了。字搁得住。
      他说:我拿着,就算你应了。
      他把两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说:昨天的三个,我收了。
      他没马上走。
      他在平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坡。
      他说:不用天天还。
      他说:叫是叫的人的事。这话是先生说的,我记着呢。我叫我的,你应不应得上,是你的事。
      我写:账要平。
      他看了看这三个字,笑了。
      他说:我这里也有一本账。
      他说:你应一声,我记一声。你不应,我就先记着,欠着。
      他说:欠着吧。日子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坡底下。村东他家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直的。
      他说:今天我爹在墙根坐了一后晌。
      他说:我下地回来,远远看见他坐在墙根,背对着门,冲着那块石头。我以为他在抽烟,走近了看,烟袋在腰上别着,没拿出来。
      他说:他没做啥,就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三个字。
      他说:坐够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之前,他把那三个字上的浮土,一点一点抠干净了。
      他说:抠得很细。坑边上挂的土,他用指甲盖剔出来的。
      他爹坐那一后晌,我在坡上看得见。一个背影,冲着墙根,不动。我当他睡着了,后来他起来,拍了拍裤子,我才知他醒着。
      这件事他跟我说了,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看见了。
      我没提。
      天黑前他又说了一件事。
      他说:今天我去了趟镇上。家里盐用完了,办酒费盐,缸底都刮见了。
      他说:路过先生铺子,我进去打了个照面。铺子里人多,称纸的,买墨的,门口还站着两个等符的。
      他说:先生抬头看见我,把手里的秤撂下,先问我话。
      他说:先生问,坡上近来叫得勤么。
      他说:我说叫。娃们叫,我也叫。
      他说:先生又问,应不应得上。
      他说:我说应。应得勤。
      他说:先生点点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先生说,叫得勤,应得勤,这个名就活了。
      他说:名活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我等着下文。
      他说:没了。他铺子里人多,我就出来了。
      他说:我寻思这话是说给你听的,就捎来了。
      他走的时候,天擦黑。
      我把纸角铺开,记第五天。
      他一道,底下我点了一个点。半个音,算半个,我把那个点描了两回,描得比别的点重些。
      娃们一道,一个点也没有。
      第五天欠得多。
      我把纸角收起来,压回骨头旁边。
      洞里那块平地上,骨头、纸角、肉包,摆成一排。肉包是初八的,叶子边上凝了油,凉透了。我一样一样看过。
      都是这个月里多出来的。
      名活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先生这话我在心里过了三遍。活了的名有人叫,有人应,也有人问。
      问的人,今天就有几个。车把式一个,席上那两个妇人一个。可我最先想到的是娃的娘。
      娃在家里待不住话。应了、半个、坡上、水帘,这些话娃敢当着娘说么?说了,娘信不信?信了,娘往哪儿想?
      娃的娘我没见过。她要是问起来,问到他家去,他爹怎么答?
      我一个一个想过去,想到最后,还是那句:先攒气。气在,声就在。声在,账就能一天一天记下去。
      我把手按在喉咙上。
      空的。
      明天得从早上开始攒。他天亮那一叫,以后都得算在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字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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