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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捎信 小的那个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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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小的那个一个人来了。
跑得急,上坡的时候手脚并用,到洞口那块平地上一屁股坐下,喘了半天气。他的裤腿上沾了泥,膝盖那儿湿了一片,是在沟里滑了一跤。
他怀里揣着东西,揣得鼓鼓的。喘匀了他把东西掏出来。
一个馍。杂面的,还温着。
他站起来,走到水帘跟前,把馍搁在水帘下沿那块石头上。
他说:搁这儿了。
水从石头上过,馍搁在稍微靠里的一点地方,水淋不着。
他说:我娘蒸的。我拿了俩,一个我吃了。
他说完退了两步,坐在那块平石头上,看着我这边。
我站在水帘后头看他。
他说:你吃吧。
我没动。
那个馍搁在石头上,热气一点一点淡下去。杂面的颜色发暗,上头有一道裂口,是蒸的时候裂的。
我生前吃过馍。杂面的馍粗,嚼起来费牙。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走过去,把手伸到石头边上,够着那个馍。
我把它拿起来,掰了一小块。
馍是软的,掰开的地方冒热气。我拿着那一小块,在鼻子底下过了一过。有麦子的味,还有一点锅底的烟味。
我生前吃过这样的馍。主家蒸馍的日子,灶上会剩下一个两个,主家娘子掰一半给我,说念信的费力,垫垫。那时候我拿手接,接了站在灶房门口吃,烫得直换手。
我把那一小块搁回原处。
剩下的馍,我拿起来,放到洞里头去了。石头旁边有一块平地,我把它搁在那儿。
娃在外头看不见洞里,只看见馍不见了。
他说:吃了?
我没应。我拿炭,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压进印底,露一个角。
他看见纸角,跑过来,抽出来。
纸上一个字:吃。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我跟他说了。
我停住了。
他说的那个人,我知道。
小的那个接着说:我跟他说,你在里头,你应了。我说你还伸手了。他问我,你应了几声。我说两声。
他说到这儿站起来,学我应声的样子。他仰着脖子,嘴巴张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短音。挤完了自己笑,说学得不像。
我看着他学。
他学的那个音跟我出的不一样。我出的是三个音,他学的是一个,还是挤出来的。
可他学的是我。
这件事我没想过。
娃又说:他听了没说话,扛着锄下地去了。
我站在水帘后头,听着。
娃不知道这事的轻重。娃只知道自己在坡上碰见了一件新鲜事,碰见了一个会应声的人,还隔着一层水帘摸到了手。
那个人听了,没说话。他没说话,比说一句什么都重。
我把炭捏在手里,捏了一阵,炭上沾了汗。
后半晌他来了。
上坡的时候没叫。走到洞口,站住。
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空着,站在那块平地边上,看着水帘。
他说:娃说的,是真的?
我写了字,压进印底。
真的。
他抽出来看,看完没把纸搁回去。他捏着那张纸,站着。
他说:我在沟里听见了一声。
我抬起头。
他说:昨天晌午,我从地里回来,走到沟底下,听见坡上有人叫。叫了三个音。
他说:我抬头看,坡上没人。
他说:我以为听岔了。
他捏着纸,把它对折,又打开。
他说:刚才娃说,你应了两声。
他说:我就知道我没听岔。
我拿炭又写了一张。
那张纸上有六个字。我把它压进印底的时候,多压了压,让它平一点。
他抽出来,展开。
他看得很慢。「我」「叫」「了」三个字他认得。「有」「人」也认得。
看到最后那个字,他停住了。
他说:这个是啥?
我另写一张,压在旁边。
应。
他抽出来,看着这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他念:应。
他说:这个字,念应?
我写:应。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对着看,念了一遍:我叫了。有人应。
念完了,他把那张纸按在石头上,拿指头照着描了一遍。描的时候指头走得很慢,一笔一笔,走完了抬头看我。
他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折到一半他停住,把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字,才折好。
他说:这是写给谁的?
我写:先生。
他抬起头,看水帘这边。
他没马上说话。他先看了一回水帘,看了一回印,看了一回那块白石头。看完才开口。
他说:送镇上?
我写:劳你。
他捏着那几张纸,站着没说话。
站了一阵,他说:明天我去镇上。我姐的东西要买,嫁期定了,下个月初八。
我写:北边洼子?
他说:北边洼子。走过去要大半天。
他把纸折了三折,折成先生折符的那个宽窄。
折好以后,他解开怀襟,把纸揣进去,贴身揣着。
他揣好了,把衣襟按了按。
他说:明天晌午前到镇上,先生铺子在街东头,我认得。
他说:他要是问起来,我咋说?
我写:就说是我写的。
他看着这一行,看了一阵。
他说:他要是不收呢?
我没写。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先生说了「写完了给我看」,可「看」之后是什么,他没说。
他等了一阵,没等到字。
他说:我试试。
他走之前,我又写了一张。
那张纸我压得很正,露出来的角比平常大一点。
他抽出来看。
上面四个字:记你一笔。
他看着这四个字,抬起头。
他说:记啥?
我写:记在账上。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他把纸折好,跟那封信一起揣进怀里。
他说:记着吧。
说完他转身下坡。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对着水帘说了一句:馍我看见了。
我停住了。
他说:我上坡的时候看见洞里搁着半个馍。你没吃。
他说完就走了。
天黑了。
我把那个馍从洞里拿出来,搁在水帘下沿的石头上,搁回他早上搁的那个位置。
馍凉透了,硬了一层皮。
我坐在洞口,看着坡下。
村东他家那盏灯亮着。灯亮到很晚,比平常晚。
明天他要走九里路。
明天晌午之前,那六个字会到先生手里。
九里路他走过。他姐的嫁妆也在那条路上,一趟办两件事,庄稼人是这么算的。
我替他算了一回。天不亮走,晌午前到镇上,办完他姐的东西再往回走,天黑前能进村。要是先生留他说话,最后那几里就得摸黑走。
摸黑走夜路他走过。前几回他夜里上坡,走的都是黑路。
我把手伸到水帘里,水从手背上过。
手在水里头泡了一阵,抽出来,跟水一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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