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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递到 他天不亮走 ...

  •   天没亮他就走了。
      鸡叫头遍之前,村东那扇门响了一声。门轴响,脚步下坡,上大路,往北去。脚步声越走越轻,轻到没有。
      九里路,晌午前到。
      我坐在洞口等。
      等这件事我做熟了。生前在主家门口等过,死了以后在洞里等过日头。这一回等的东西不一样。这一回等的是六个字。那六个字这会儿在他怀里,贴着身,往镇上走。
      馍还搁在水帘下沿。今天小的没来,馍归了我。我掰下一角,嚼得很慢。杂面粗,费牙。嚼完我把剩下的包进一片叶子,搁回原处,搁在他昨天搁的那个位置。
      三万来了。
      它落在坡腰那棵老树上,歪着头看我。看了一阵,它叫了一声。
      十七。
      我说不上话,朝它点了点头。它不催我,我也不催它。它蹲它的,我等我的。它把这棵树蹲熟了,哪根枝吃得住它的爪子,它比我还清楚。
      日头到了头顶。
      大路上过了一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晃,人走得急,没往坡上看。我数他的脚步,一步一数,一直数到听不见。
      镇上该到了。
      先生这个时辰铺子里有没有人,我不知道。要是有人买纸,他就得站在边上等。他把性子练出来了,等得住。回回送符,他都是先把话想好了,进了铺子,三两句说完就走。他站柜台的时候手往哪儿搁,眼睛往哪儿看,我都见过。
      这一回他带的是我的字。六个字,他还得替我答话。他答不答得上,我不知道。
      半后晌,风转了向。
      风从北边来。我拔了一根草举起来,草尖朝村里倒。北边大路上要是有人往回走,风会先把味送上来。
      我等味。
      等到日头偏西,味来了。汗味,土味,还有一点布浆的味。脚步声跟着味上大路,下沟,进村。
      天擦黑,他上坡来了。
      肩上背着布包,裤腿上两截土。他在洞口那块平地上站住,先把布包放下来,才开口。
      他说:递到了。
      我朝前走了半步,站住。
      他说:没事。一路太平。
      他说:就一处坎儿,在过了洼子往北那段,路上有车辙,深。我绕着走的。
      我把炭拿在手里,等着。
      他说:铺子里有人买纸。我等着。等到那人走了,我把信搁在柜上。
      他说:先生手上沾着浆。他先拿围裙把手擦了,擦了两遍,才拿信。
      我听着。擦手这一下,我记住了。
      那张纸是他造的。浆是他打的,帘子是他提的。他擦了两遍手才拿,我那张纸在他手里没白走这一趟。
      他说:他拆开,看。看得很慢。看完他把信搁在账本上头,没说话。
      他说:我就站着。站了多大一阵我不知道,反正铺子里的油灯挑了一回灯芯。
      他说:后来他打开账本,把那张纸夹进去,压平了,合上。
      他说:夹进去之前,他把纸抹了两回。先顺着抹,再横着抹。抹完了才压进本子里去的。
      他说:合上之前,他把账本转过来,冲着我。他指了指其中一行,叫我认。
      他说:我看了一眼。
      他说:头两个字,坡底。我认得。往下三个字,我也认得,跟石头上刻的一样。
      他说:最末头添的那个字,我昨儿刚学的。
      他说:应。
      我在水帘后头站着,很久没动。
      我叫了。有人应。
      这六个字如今在先生的账本里,跟米、跟符、跟一升一升的账搁在一处。账本合上,它们就在黑地里躺着,跟别的账一样,一笔一笔都在。
      名入了账。应也入了账。
      他说:我问他,要不要带话回来。
      他说:先生说,不用带。账上有了。
      他说:我不放心。我又问了一句,说坡上托我带信,先生总得有个说法。先生想了想,说了一句,叫我原样学回来。
      他站直了些,把嗓子压了压,学先生的腔调:
      一声应了,落处立一半。回回叫,回回应,账才是活的。
      他学完,自己先摇头,说腔调差得远。话是一个字没丢,他一路走一路念,念到村口还在念。
      我在心里把这两句过了一遍。
      落处立一半。先生认了一半。剩下一半,在「回回」两个字里头。
      回回叫,回回应。叫的那一头有娃们,舌头都过了关。应的这一头只有我。气攒一回要一阵,一天里头我能应几回,得算。
      这笔账,今天晚上就得算出来。
      还有一层我得算进去。娃们叫,多半在晌午前后。他叫,都在天亮跟天黑。三万的叫不算数,它只会那一个数。这么一排,我一天的气,得省着往这几处使。
      布包还搁在平地上。
      他说:我姐的东西买齐了。一面镜子,一把木梳,红绳两根。先生铺子里没镜子,镜子是在街当间买的,掌柜的多绕了一根绳。
      他说:初八之前还得来一趟镇上。妆匣沉,得雇车。
      他说着,把布包拎起来掂了掂,又搁下。
      他说:还有一句话。先生临了问的。
      他说:先生问,村里有几人见过那三个字。
      他说:我说了。娃们三个,我姐,我爹。旁人兴许瞄见过一眼,没数。
      他说:先生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旁的。灯芯又挑了一回,我就出来了。
      我没写。
      这句话在我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娃们,他姐,他爹,见过的五个。五个不多。可娃的嘴关不住。馍都关不住的话,三个音更关不住。
      先生点头点得安稳。安稳里头有话,我听不全。他见过的字比我多,他知道一个字让人知道了以后会往哪儿走。
      他说:我回去了。摸黑走到村口,正好赶上闭户。
      他拎起布包,下了两步,又回头。
      他说:先生收信的时候,跟收米一个样。一样一样,都记。谁欠他的,他欠谁的,都在本子上。
      他说完下了坡。脚步声进村,村东的门轴响了一声,灯亮起来。
      天黑透了。
      我在洞里坐下,把那张剩的厚纸裁下一角,铺在膝盖上。炭头凑上去,我画了一道。
      这一道,是今天。
      今天没有人叫,我也没有应。坡上静了一天。可有一件事进了账:六个字到了先生手里,落进了账本。
      从明天起,这张纸上记的就是声。叫一回,记一道。应一回,记一道。差了哪一回,为什么差,都记。
      我把纸角吹了吹,压在那块骨头旁边。
      叫的那一头归他们。应的这一头归我。我这里也搁一本账,跟先生那本对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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