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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应 三个娃在墙 ...

  •   晌午过后,三个娃又来了。
      这一回他们没走墙根那条路,是专门来的。走到石头跟前站成一排,仰着头,三个音连着叫了一遍。
      叫完了,他们等。
      等的样子我看得清楚。三个人都不说话,脑袋微微偏着,耳朵朝着坡上。
      等了一阵,没人应。大的那个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说走吧。
      小的那个不肯走,又对着坡上叫了一遍。
      这一夜我没睡,把这件事想通了。天一亮我就下了坡,蹲在坡腰的草里。
      账上的名,先生已经立了。叫的那一头,娃们过了舌头这一关。应的那一头,空着。空的那一头在我这边,不在娃那边。
      这个空是我自己留的。头一回他在墙根叫,我在坡上,不敢应。第二回三个娃叫,我没想起来应。第三回他朝坡上叫我,应了,风把声撕成两半。回回都差一口气。
      这一回我先把气攒住。
      攒气得坐着。我在草里坐下,把胸口撑开,气从底下往上送,送到喉咙口停住。停住的时候不能松,一松就漏。
      风从坡上往下走。我拔了一根草,举起来看草尖朝哪边倒。草尖朝村里倒,风就是对的。
      小的那个叫第二遍的时候,风是对的。
      我站起来。
      站的时候腿有点抖,抖不是怕。我把气从喉咙里送出去。
      三个音。
      头一个音出去,我就知道这回不一样。声没散在草上,它往前走,顺着坡往下走,一路走到底。
      我听见自己的声在坡上走。走过草棵子,草棵子晃了一下。走过坡腰那块突出来的石头,声撞上去,绕了个弯,接着往下走。
      三个音走完了。
      墙根那头,三个娃都不动了。
      大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坡,一只手抓住旁边两个的肩膀。
      小的那个没退。他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朝坡上喊:
      你在上头?
      我没应。这一声把气用完了,喉咙里空,得再攒。
      小的那个没等,撒腿就往坡上跑。大的那个在后头喊他回来,喊了两声,也跟着跑了。剩下那个看看前头两个,也跟上了。
      三个娃上了坡。
      我退回洞口,站在水帘后头。
      他们从坡东那条沟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洞口那块平地,三个人一齐站住。
      水帘在他们跟前挂着,水从石头上漫下来,落到地上的水洼里。
      小的那个仰着头看水帘。看了半天,他叫了一声。三个音。
      这一声叫得比在墙根叫得规整。舌头是练过的。
      我在水帘后头应了一声。
      这一声短。气不够,只够一个音的头。
      小的那个听见了。
      他不喊了。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回头看大的那个。
      大的那个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往水帘里头看。
      水帘是一层水,从上往下流,人站在这边看不见那边。他们看见的是一片水,和水的后头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小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
      那只手伸进水帘里。
      水从他的手背上过,把他的袖子打湿了一截。手在水里头停住了,五指张着,往里探。
      我在后头看着那只手。
      手不大,指甲缝里有泥,指头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爬坡的时候让草叶划的。
      那只手在水里头张着,等了等,又往里探了半寸。
      我往前走了半步。水帘的水打在我脸上,凉的,从眉毛上往下淌。
      我也伸出手。
      我的手伸到水帘的里头,离他的手还有一指宽。
      水从当间过。
      我没再往前。他的手也没再往前。
      就这么隔着一指宽的水,两只手都在水帘里。
      他的手动了动,指头弯了一下,又张开。水从两只手当间过,把他的手背和我的手背都打湿了。
      这么站了有一阵。水帘的声大,盖住了别的声。我听得见他的气,一进一出,起先急,后来匀了。
      他把手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手是湿的,他拿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说:她在里头。
      大的那个说:你咋知道?
      他说:她应了。
      大的那个不说话。他往水帘里头看了一阵,忽然也叫了一声。三个音。
      我应了一声。
      这一回应得比刚才长一点。气攒回来一些,够两个音。
      大的那个听见了,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他站着,脸上没笑,也没跑。
      他说:真在里头。
      小的那个笑起来。他跳了一下,水帘的水溅了一脸。
      他对着水帘又叫了一遍。
      这一遍我没应。气用完了。
      他把脸贴到水帘跟前,鼻子几乎碰上水。水把他的鼻子打湿了,他也不躲。他往里看,看了很久。
      他说:你冷不冷?
      我没应。这句话我答不了。就算气在,也答不了。
      他等了一等,自己接了一句:我明天给你带馍。
      说完他站了一等。没等到回话,他也不恼。他转身往坡下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水帘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三个娃跑下坡去了。跑远了还能听见小的那个在叫,叫得一声比一声高。
      我站在水帘后头,站到他们的声音听不见。
      水帘的水还在流。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是湿的,水珠挂着,一颗一颗往下走。
      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回。
      手是刚才那只手。指头、关节、指甲,都在。
      天黑以后,我回到洞里。
      先生的纸搁在那块骨头旁边,两张,摞着。墨包在纸里。
      我把上面那张抽出来,铺在洞口那块平石头上。
      纸铺开有半张案面那么大。洞里的光不够,我把纸挪到洞口,借外头那点天光。
      磨墨要有水。我拿了一片树叶,从水帘那儿接了点水,滴在墨上,拿指头磨。墨是松烟墨,磨墨要慢,手要正,磨出来的墨才细。我生前见主家磨过墨,磨的时候手腕子不晃。我这只手磨不快,一圈一圈磨,磨到黑水出来,浓得发亮。
      我拿指头蘸了一点墨,在纸边上试了一个点。
      墨比炭黑。炭落在纸上发灰,墨落在纸上发亮。
      我把纸往身前挪了挪。
      写了六个字。
      我叫了。有人应。
      六个字写完,我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是歪的。先生的纸太好,纸不吃指头,指头走上去打滑,头一个字就写偏了。
      我把纸放下,看着那六个字。
      我生前替人念信,念过的字有几万。自己写,写得少。拿指头写,这是头一回。
      写偏了也不改。这是头一张。
      我把墨收起来,把纸折了三折,折成先生折符的那个宽窄。
      纸折好了,我拿在手里,没往下压印底。
      这一张不送印底。
      这一张得送到镇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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