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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女无名 媒婆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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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朝天,第六天。
他爹没再动它。早上的露水顺着坑沿往坑底聚,日头一出来又收回去。坑里存不住水,存得住的时候,就把那两个字照了个影子。他每天早晚各去看一回,看一眼就走,不伸手,也不出声。
我在印里坐着,把第三个字在心里走。小盖起,短横压,两笔斜的搭下来,末梢勾回去。走到末梢,我又从头走。走熟的东西,搁在心里不占地方。
第九天,晌午,村里来了个生人。
女人,四十上下,蓝布头巾,挎个包袱。她在村口问路,问的是他家。我在坡上看着她进了那条巷,没进院子,先站在门外跟出来的邻居婆子咬耳朵。咬了半晌,才敲门。
我下了坡。
墙外蹲着,从豁口往里看。
媒婆坐在堂屋,茶碗端在手里没喝。他娘陪坐,腰挺着。他爹在上首,脸朝着门,手搁在膝盖上,没动。院里两只鸡踱过去,媒婆的眼睛跟着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他姐没露面,里屋帘子放着。
媒婆说:东头刘家,你晓得的。前头那门亲黄了,这回提的是北边洼子里的,隔着两个村,人家没听说过这边的事。
他爹没应声。
媒婆说:人家托我来问,问的就一句话。你家这个闺女,还提不提?
他娘看了他爹一眼。他爹说:提。
媒婆把茶碗搁下了,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红纸,铺在桌上,又摸出一支笔。
媒婆说:那就得写帖。生辰八字,得有。
他娘报了生辰。他姐的生辰,日子报得熟,月份报得熟,报年份的时候顿了一下,往回挪了半岁。媒婆笔不停,记上了。
我听着,头一回知道他姐的岁数。比我活着的时候大两岁。
然后媒婆问了一句。
媒婆说:闺女叫啥?
屋里静了。
他娘说:她有个小名,家里叫的。
媒婆说:帖上不能写小名。帖上得写正经的。写正经的,婆家才好往外头应。往后人家村里问起来,问这是谁家的媳妇,有名有姓,这才算数。
我蹲在墙外头,听见了。
帖上得写正经的。写了正经的,婆家才好往外头应。
有名有姓,这才算数。
他娘报了个名。两个字。头一个字我没听过,第二个字是个草字头的。
媒婆一笔一笔写上去,写完念了一遍。念到那两个字,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
帘子里头有人攥住了帘子。人没出来,手先出来了。
攥了一下,又松了。帘子静下来。我看得见帘子底下那两只脚,并着的,没挪过地方。
媒婆又问:就这么写?
他娘说:就这么写。
媒婆把红纸折起来,收进包袱,说了一个日子,说帖子先压在人家那儿,合过八字,再下聘。说完就走了,出门还跟他爹道了乏。
他爹把门关上,回来坐下,半天没说话。
里屋的帘子撩开了。他姐出来了。
我在墙外,只看得见半边脸。她出来,没坐,站着,问他娘。
她说:写的是哪个字?
他娘说:草字头那个。你姥姥家的辈分字。
她说:我在家不是叫另一个?
他娘说:在家叫的,上不得帖。
她站了一阵。
她说:那我叫了十七年的,算什么?
他娘没接。他爹在上首咳了一声。她转身回了里屋,帘子放下,这回是甩下去的。
十七年。
她家里叫了她十七年,帖上不认。
我这个名,拢共叫了两个月。他学了,三个娃学了两个音,村里传开了一半,先生落了账。跟十七年比,我这个名拢共才活了两个月。
可她那个上不得帖的名,往后就没了。没人再叫。家里叫熟了的一张嘴,得改口改回来,改回帖上那个。
活人把名换着用。帖上要哪个,嘴里就得换成哪个。
我不行。我就这一个。攒了这些年,一个音一个音攒的,谁也不能换。
下晌,他出来打水。走到井边,压了两桶,提到院里。
他从堂屋门前过,脚步放慢了。里屋帘子缝里出来一句话。
她说:那一声,真是坡上应你的?
他站住了,桶在手里。
他说:嗯。
她说:真好听。比骂我的好听。
他没接话,提着水进了灶房。
我在墙外蹲着,把这姐妹两个放在一处想了想。
她弟弟叫了我两回,回回叫得像敲门。她姐姐听了一耳朵,记了些天,记住的是那一声好听。
一个名,在这个家里,弟弟拿它当护身的,姐姐拿它当出气的。爹娘拿它当灾。先生拿它当账。
没人拿它当名。
天黑前媒婆的话在村里走了一圈。晚上我蹲墙外,听他屋里说话。
他爹说:帖子压下了,聘礼得备。麦子得卖。
他娘说:卖多少?
他爹说:先卖两斗。
我听见这个数,站起来了。
两斗。二十升。先生账上记她的那一笔,一升米。镇上铺子里先生开过的那个价,一斗麦。如今他姐的亲事,麦子两斗两斗地往外拿。
麦子从他家缸里舀出去,换成钱,换成帖,换成他姐往后在婆家村里人嘴里的名。
一升米在账上走了一圈,一斗麦让先生上了两回坡。两斗麦,能给活人换一个落处。
麦子是好东西。我死了这些年,头一回这么想麦子。
回坡的路上过桥。桥板新换的那两块,踩上去响得不一样。
我在桥上站了一阵。桥下没有水声,这个季节的河窄,水贴着石头缝走,声音细得听不见。
我想我脊梁上那一行。长安。永和三年。女。无名。销。
女。无名。
我活着的时候就没名。生下来是女娃,上不了谱,家里排行叫。排行叫到死,销了籍,连排行也没了。
他姐活着,有名。家里叫的,帖上认的,往后婆家往外应的。她的名比我的齐全。
可她那个十七年的名,说没就没了,家里人一改口,就成了别人的媳妇,往后碑上也是刻夫家的姓,某门某氏。
我死了,倒把名攥住了。
这一个名,我不上谁的谱,不进谁的帖,也不挂在谁家的姓底下。
它就长在我身上。攒了这些年,是我自己的。
这么一想,我把那个两斗麦的家,又感激不来了。他们卖麦子给活人换落处。我的落处不用麦子换。
要换个什么呢?
先生说了,得有活人应。
到洞口,三万蹲在水帘边上,歪头看我。
我朝它叫了一声。三个音,连着的。
它说:十七。
我说:对。是我。
它说:十七。
它只会这一个。可我叫它,它应。回回应。
这村里应过我的,拢共三张嘴。他应了两回。三个娃应了半个,他们应的时候,应的啥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就是它。
活人不肯应的东西,它一个鸟应了。
可它应得最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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