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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他姐摸了坑 下聘日,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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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朝天,第十五天,他家下聘。
洼子里来了四个人。媒婆领路,两个后生抬食盒,后头跟着个管事的,手里攥着帖子。进门先道喜,他爹还礼,还得很深。
我在坡上看见他们进巷,就下了坡,蹲在老地方。
巷口的狗叫了两声,让人喝住了。抬食盒的两个后生肩膀上搭着红布,布是新的,还没上过身。
聘礼一样一样往外摆,摆在院当中的方桌上。两匹布,青的一匹,红的一匹。一封点心,油纸包的,角上洇了油印。一对银镯子,搁在一个小木匣里,匣子打开的时候,围观的婆子齐齐往前凑了半步。
有个婆子说了句镯子成色好,另一个婆子拿眼瞟了一下灶房,说这话的时候把声压住了。
他爹把布接了,接得很稳。银镯子他没伸手,让他娘收的。
他娘收镯子的时候,把匣子捂了一下才放进屋。这一下我懂。镯子进这家门,聘是收了,闺女还没走。走之前,这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不能动。动了,人家村里说起来,说这家亏待了出嫁的。
然后过礼单。管事的把帖子展开,念。
念到名,念的是帖上那个。草字头,两个字。
管事的念了一遍。媒婆跟着念了一遍。门外的婆子里面,有俩也小声念了一遍。
一个名,一晌午被念了四五遍。全是头一天念。
念的人没有一个觉得这有什么稀奇。名就是这样用的。写在帖上,念在嘴里,让不认得的人认一遍,往后这一片都认得了。
我在墙外头听着,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头一个字我没念出来。那个字我没见过。
他姐没在院里露面。可我知道她在灶房,帘子后头有火光,有切菜的声。
切菜的声在管事的念名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先前重。
茶是他姐上的。
她出来的时候围裙没解,托着茶盘,低着头挨个敬。敬到管事的跟前,管事的说了一句好话,说她名字取得周正。
她说了句谢,把茶放下,退。
她端茶的手很稳,托盘不晃。可她从堂屋退到墙根这几步,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退的时候路过墙根。
她脚停了半步。
我没看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围裙角偏了一下。她的手从围裙底下出来,很快,在墙根那块石头上搁了一下。
就一下。搁在头一个坑里。
她的指头比他弟弟的还细,伸进坑里,前头空出来一截。
然后手收回围裙底下,人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切菜声,隔了一息才响。响起来的时候,比先前还慢,一刀是一刀。
这一下没人看见。媒婆在看食盒,婆子在嚼点心,他爹在送管事的。
我看见了。
这个家里,摸过这两个坑的,先前都是男的。他爹摸过,他也摸过。他姐是头一个女的。
他摸完要看指头。他姐摸完,手都没停。
我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差别。他摸坑,摸的是个响声的来处,摸完要把手抬到眼前看。他姐摸坑,摸得比他还熟,熟到不用看。
她知道坑里有字。她认不了几个字,可她知道。他叫的那一声、她弟弟拦着不让埋的那块石头、她那个上不得帖的名,这些她在心里都串起来了。
她没问过任何人。她也不打算问。
下晌人散了。他爹背了个褡裢进镇,天擦黑回来,褡裢里是钱串子。他把钱串子搁在桌上,数了两遍,数完抬头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包进一块布,压进炕席底下。
两斗麦换的。前几天他蹲在院里说的数,一天没拖。
我在心里把这数跟另一笔对了对。先生账上记我的,一升米。他家的麦,两斗两斗地走。同一户人家,两本账,一本记我,一本为他闺女。
一升米,记在我的名下。两斗麦,换成钱,压进炕席。同一户人家,两本账,一本记我,一本为他闺女。
这家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有落处。
我的名呢?
名在账上,在纸上,在他嘴里,在他姐指头底下过了一回。哪一样也不是个地方。
夜里,院里有磨刀的声。
他爹搬了个小凳坐在墙根,脚边一块磨刀石,手里一把镰刀,蘸着水磨。
磨刀石是块青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凹的地方发亮,两边发乌。那道凹是磨出来的,一年一年,刀把石头吃出这么一道。
磨一阵,他爹把刀举起来,拿大拇指肚在刃上横着蹭一下,凑到灯前看,接着磨。水顺着石槽往下淌,淌到地上,洇开一小片,夜里看不见,我听得见。
他爹磨得很慢。磨完这面磨那面,翻来覆去。翻墙根那块石头的时候,他们爷俩也是这个磨法。
我在墙外看着,看了很久。
石头磨刀,越磨越亮。刀碰我那块石头,会怎么样,我没试过。
我那块大石头,我当年抠坑,用的是尖石头,一下一下抠,抠一晌起两层粉。第三个字比头两个笔画多,照那个抠法,抠到开春也抠不完。抠出来的也不叫刻,叫磨。
刀不一样。刀压下去,石头让开一条口,边是齐的。
刀在他家墙上挂着。白天我看见过,灶房门后,跟柴刀挂在一处。
柴刀宽,镰刀窄。能在我那块石头上走笔的,得是窄的。宽的下刀一磕就是一个白点,窄的压住了劲,能走出线来。
这些我没刻过,可我想得出来。他磨刀我就看过这一回。可我写字看了三年,起笔怎么压,收笔怎么提,一个道理。
我拿得动它。印里那块白石头,我半夜翻过面,比它沉。
可我不能拿。刀少了一把,一家人都得问。问起来,谁也编不圆。
得开口借。
我数了数我跟他说过的话。
在坡口,他问我答。在他家院里,我叫他学。他问我对不对,我没答。他问我是啥,我拿名声答了。
一来一回,回回是他先开口。
我没跟人开过口。活着的时候不用开,主家把纸墨摆在案上,我写字就行。死了更不用开,开了也没人应。
如今要借一把刀。
借刀得有个由头。由头得说出来,说出来得有人信。
我有什么?
我有名。有名的人开口,跟没名的人开口,不是一样的话。
我把三个音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明天他要是上坡,我就跟他说。
刀,借我用一回。
用完还。刻坏了我担着。
这三个音,我攒了这些年。第三个字在纸上落了,在账上落了,就差石头上这一下。
石头上落了,这个名才算全。纸上的名风一吹就旧,石头上的名,我这双眼睛看着它,它就一直在。
我要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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