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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坑朝地 村里传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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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我下坡,先过的碾坊。碾坊一早就有动静,磨声隔着坡都听得见。
碾坊门口站着两个婆子,一个推磨,一个坐在磨盘上。我蹲在墙外头。磨眼里倒着麦,磨出来的面从槽口淌下去,白的一小堆。风一过,麦皮贴着地跑。
推磨的那个说:三个娃,一早上叫去问了两回。
坐着的说:问啥?
推磨的说:问坡上。娃们说,那天石头家的在坡上喊,喊的是那个东西的名。
坐着的说:他应那东西?
推磨的说:是那东西应他。
坐着的半天没说话。推磨的把磨杆推了三圈,又说:他家墙根那块石头,听说上头刻的就是。
坐着的说:那还搁在家里?
推磨的说:先生看过,没说砸。
坐着的说:先生没说砸,先生收了啥?
推磨的说:米都没收。说是米不收,收字。
坐着的说:字能当米吃?
推磨的说:谁晓得。
推磨的说:不光他家那娃。那三个娃,有两个也能叫上来。
磨杆又推了三圈。坐着的婆子把手里的针线笸箩挪了挪,说了一句低的,我没听全,就听清了后头半截:惹上了,就搁不下了。
晌午我蹲在他家墙外那个豁口后头。
屋里传出来他爹的声音。声音不高,一句一句,中间隔着柴禾响。
他爹说:你上坡了?
他没吭声。
他爹说:三个娃都说了。你在坡上喊,喊的是那个名。
他说:是先生认的那个。
屋里静了一阵。
他爹说:先生认的。先生认完了,背上箱子回他镇上去了。
他隔了一阵,说:它没害过咱家。
他爹半天没接。
柴禾响了三五下。
他爹说:没害过,是还没害到。
他爹说:山上的东西,看不着的时候,才最安生。
他爹说:老李家的晌午来串门。你娘说,她话里那个意思,是咱家屋里蹲着个东西。
他爹说:你姐说亲,说到一半,那边不言语了。
屋里没了声。
我在墙外头蹲着。豁口里看得见半张桌子腿,看不见人。
过了好一阵,他从屋里出来,没朝墙根看,出了院门,往河滩去了。
傍晚他爹出来了,扛着锹。院门口的鸡进了窝,他没轰,让它们蹲着。
我退到墙外那棵树后头。他爹走到墙根那块大石头跟前,把锹往地上一杵,站着看了石头一阵,看的是那两个坑。
看完他弯腰,在石头旁边的空地上挖。
一锹下去,土翻上来,扔在旁边。再一锹。挖到第三锹,坑有一锹把深了。日头压着西山,他挖一阵,直腰歇一阵。歇的时候手拄着锹把,脸朝着那两个坑。
他挖得不快,一锹是一锹,土扔在一处,不散。
我从树后头看明白了。
他在给这块石头挖坑。挖了,把石头放进去,填上土,这块石头就没了。坑里的字跟着没了。村里的闲话也能跟着埋半截。
他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他爹背后。
他说:爹。
他爹没回头,又下了一锹。
他说:爹,别埋。
他爹说:回屋去。
他没动。他爹又下了一锹,坑有一尺深了。他爹直起腰,把锹靠在腿上,两手扣住石头边,往上撬。
石头动了一下。两个坑歪了。
他从他爹胳膊底下钻过去,一屁股坐进那个坑里。
坑是给石头挖的,他坐进去,膝盖顶着胸口。
他爹说:起来。
他不起。
他爹把锹从腿边抄回手里,锹头冲着他。
他爹说:我数三下。
他不起。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脚边的土。
他爹说:一。
他不动。
他爹说:二。
他不动。窗纸上映着半个头影,是他娘。影没动,帘也没响。
院子里就剩风声。他爹举着的锹没落下来,也没放下去,在半空里停着。
他爹说:三。
他还不动。
他爹的锹在半空里又停了一阵,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爹把锹扛上肩,走到石头跟前,一脚把散土踢到坑边,转过身。
走之前他爹弯下腰,两手扣住石头,把它掀了过去。
两个坑朝了地。
他爹拍拍手上的土,进屋,门关上了。
他还坐在坑里。坐了一会儿,自己爬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也进屋了。
天黑透了,他屋里灯亮了一阵,灭了。
又过了一阵,他从屋里出来,没点灯。
他走到墙根,蹲下,两手扣住石头,掀回来。
坑朝了天。
石头不轻。他掀得慢,脚在土里蹬了两下才蹬住。掀完他蹲在坑跟前,没走,看了一阵,看的就是那两个坑。
看完他进屋了。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蹲到墙外头。他爹一早出来,走到墙根,两手扣住石头,掀过去,拍了拍手,回屋了。
晚上,坑又朝了天。
第三天早上,朝地。晚上,朝天。他晚上掀的时候我看着,石头边磕在他手上,他把手缩回去,甩了两下,接着掀。
那天早上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吃饼,没蹲墙根。他虎口上缠了一圈布条。吃完了,把剩下的半张饼搁在窗台上,走到墙根看了一眼坑,进去了。
石头让两双手翻来翻去,墙根那片土踩得起了毛边。
翻到第四天早上,我没下坡。我想这一天准是朝地。
天黑了我才下去看。
坑朝天。
他爹傍晚从外头回来,路过墙根两回,手里都空着。第一回没停。第二回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坑,走了。走过去几步,又站住了,站了一阵才走。两回都是这样。
那晚我从印里起来,下了坡。
他屋里灯亮着,一跳一跳,灯芯该挑了。
我没等灯灭。我走到墙根,蹲在石头跟前。
两个坑朝天。坑里白天落了两片杨树叶。
我把叶子拈出来,拈一片,吹掉上头的土,搁在石头旁边。又拈一片,也搁下。
我把指头搁进头一个坑里。
这个坑是我拿尖石头一下一下抠出来的。抠的时候石头面硬,抠一下,起一层粉。那时候我手上没劲儿,一晌只能抠两指宽。抠到第二天下晌,两个坑才有了样子。
坑里让他爹掀石头的时候蹭进去一些土。我用小指头把土拨出来,拨净了,坑底还湿着,白天的露水没干透。
我把手收回来,指头上沾了一点湿土,在裤腿上摁掉了。
抬头看他屋里的灯。灯还亮着。
我数了这几天。他翻了三回,他爹翻了两回。第四天,他爹没翻。
名得有人翻,才朝得了天。
我的第三个字,还没落石头。
我起身回坡。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在墙根,坑朝天。
坑朝天那两块深印子,黑黑的,在夜里也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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