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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是这么叫的 三个娃上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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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下门板那天往后数第六天,坡上来了人。
这几天我在坡上没闲着。我把白石头从印里搬出来,搬到洞口,用炭在上头写。写不上,石头面太滑,炭在上头只留一道灰。我用指头把灰抹了,抹完石头还是石头。
我又往印里填土。填一把,踩实,再填一把。填到跟地面平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土塌下去半寸。印还是印。
我坐在洞口,把「落」这个字想了一遍。
生前记账,落是个常用的字。一笔一笔落在哪儿,都得有个数。我写过几千回,写得比自己的名熟。
写这个字,最后那一笔要往下压。压下去,才叫落了。压不实,纸面上浮着,账房先生要打回来重写。
我的名落在纸上。纸在我怀里。
纸在怀里,算不算落。
那天坡上来的是那三个娃。
我听见的时候,他们还在坡底下。三个人的脚步不齐,一脚一声,踩在落叶上,中间夹着说话。走到半坡,有一双脚慢了,另外两双也慢下来,然后又快起来。
到坡口,他们站住了。
树下那块地方,头一回上坡的人都要在那儿念。念完了才算上来过。这个规矩我没立过。是他们自己立的,立了有些年头。头几年念的人多,念的是三个字。后来念的人少了,念的字也少了。
大的那个先念。两个音,念得快,念完就回头看另外两个。
第二个跟着念。念得比大的响,尾音拖了一下。
小的笑着念。他一边念一边看别处,念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后头那半个音就散了。
三个人站在树下笑。
我在水帘后头听着。
他们笑了一阵,不走了。三个人互相看看,又念了一遍。这一遍比头一遍响,三个人一起念,念完就都不出声,站在那儿听。
三个人的声音合成一道,顺着坡下去。风是往下走的,这道声能到村口。
他们在等。
等坡上有个东西应他们。
坡上没有东西应。风从坡上过去,树叶响了一下。
大的说:没有。
小的说:本来就没有。
第二个说:那为啥村里人都念?
大的说:念着玩。
小的不甘心。他念完两个音,把后头又添了一个,往上挑,挑得很高,拖得长长的,拖到没气了才停。
另外两个笑得蹲在地上。
他又添了一回,这回添的比上回还长,添完了自己撑不住,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我把手按在水帘上。水从指缝里过去,凉的。
那三个音,我一个一个攒的。攒了好些年。攒齐了,才是我的名。
到他嘴里,添一个尾,就成了笑话。
我想出去。
我把手从水帘上拿下来,站着没动。
出去的账我算过。我一出去,三个娃跑,跑回村里说坡上有个东西。村里人信一半,不信一半。信的那一半要请人上来看。请人得花钱,花了钱,就得有个了断。他爹不让上坡那句话,就成了小事。
我站着没动。
坡下有脚步。
一个人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在土上打滑,滑一下,手撑在地上,撑起来又跑。
从坡东那条沟上来的。
我先以为是村里来的人。听出是一个人,听出跑得这么乱,才认出是他。
他从沟沿上翻上来,站在坡口,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红,衣裳前襟上沾了土,一只鞋的鞋帮歪了。
他先看的是洞口。
然后他才看那三个娃。
他说:别叫了。
三个娃回头。
他说:别在这儿叫。
大的说:你管得着?
他没答这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三个娃和洞口中间。
他说:是这么叫的。
他叫了。
三个音,连着,一个顿都没有。
第三个音他起头起低了,后头往上拉,拉得有点抖。可三个音都在,一个不缺。
他叫的时候没看那三个娃,看的是洞口。
叫完,他站着,等。
三个娃不笑了。
大的说:你咋会?
他说:我学的。
大的说:跟谁学的?
他没答。
他脸上没有笑。三个娃看他不笑,自己也不笑了。小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大的背后,手揪着大的衣裳后襟。
大的说:走。
三个人跑下坡,跑得比上来的时候快。跑到半坡,小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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