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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他问我叫什么 门开了。先 ...

  •   门板下了一块,里头的人弯着腰去下第二块。
      门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出去,照在街面的石板上。他直起腰,把门板靠到墙边,回过头。
      他看见我了。
      他没动。手还扶着门板,扶了一阵,指头在木头上按了按。
      街上有人走过去,担子晃,扁担吱呀。他没看那个人。
      他的眼睛先落在我的脚上。往下看了一眼,很短,抬起来,又落到我的手上。
      我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纸。
      他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一下。擦完没说话,往门里退了半步,把道让开。
      他说:进来。
      屋里比外头暗。窗纸糊着,日头透进来是一层白,照不出影子。
      一股墨味,底下压着香灰味。案靠里墙,案上摊着一张纸,我认得出,那是上一回他摊开的那张。旁边搁着石头,石头压着一个木匣的角。
      我站在门槛里头,没往里走。
      他回身把门板又上了一块,屋里更暗了些。上完他走到案后,把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
      他说:站近些。
      我往前走两步,站在案前。
      他从案底下抽出一块布,铺在案上,布是灰的,边上磨白了。铺完把手摊开,朝我伸过来。
      我没懂。
      他的手在那儿搁着。
      他说:纸。
      我把纸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头。他的手是热的。
      他把纸搁在灰布上,两手按着把折痕抹平。抹了两遍,纸还是起着一点翘。他没管,低头看。
      看的时候,他的指头在纸上走。从小盖起,横过去,短横,两笔斜的,勾回来。走到最后那一笔,停住。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案上那张旧纸挪过来,两张并排。
      旧的那张上,我写的三个字旁边,是他写的正字。新的这张上,只有我写的三个字。
      他来回看。看新的,看旧的,看到第三遍,把两张纸往一处推了推,让两个第三个字挨着。
      他说:不是描的。
      他抬起头。
      他说:也不是我写的。
      我没动。
      他站起来,绕到案这边,站到我旁边。他比我高一个头,站着的时候我能闻见他衣裳上的墨味。
      他说: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走法?
      我张了张嘴。
      我的嘴张开的时候,喉咙里没有东西。那里空着,没堵,三个音在里头,得我自己送出去。
      第一个音出去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动了一下。窗纸上那层白晃了晃。
      白。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古。
      他的手往案沿上按。
      精。
      第三个音落下去,屋里静了。
      我站着,等。
      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案上两张纸,看了好一阵。看完他把手从案沿上拿开,手心里印了一道木头的棱。
      他说:原来是这样叫的。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案底下抽出一本账。蓝布面,比上回那本厚。翻开,翻到中间,找到一个地方,用指头按住。
      他说: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他说:这一行,我记了有些日子了。
      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三下。刮完,笔悬在账上。
      他抬头看我。
      他说:这一个字,我认它正。
      我站着没动。
      他说:我认的,跟你求的不是一样东西。我写的那种正,是传下来的,一辈一辈,笔画里有人。你这个,笔画里没人。
      他说:可它是连的。写的人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一笔走到底,没停。
      他说:这样的字,我见过。见过在别处,不在纸上。
      他说:在碑上。
      笔落下去了。
      他在账上那一行底下,添了半行小字。写的时候念出来了,念得很轻,我一个字一个字听着:
      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字已正。名准立。
      写完他把笔搁下,拿石头压住账页,等墨干。
      他说:名立了,账也清了。这一行从今天起不记你欠我的。
      他说:记的是别的事。
      他合上账,搁回案底下。
      他说:你有了名,还没有落处。
      他说:名落在纸上,纸是死物。纸上写十遍,你还是在坡上待着,还是没人认得你。
      他说:要落处,得有个活人应你。
      我站着。这句话我听过一半。上回在他家院里,他跟那孩子说过:你叫它,它应的,是它自己。
      他说:这村里已经有人应你了。应得不全,可应了。
      他说:我不替他们应。
      他把两张纸摞起来,新的在上头,旧的在下。摞齐了,折起来,折成他折符的那个折法。
      折完他把纸递给我。
      我伸手接了。
      他说:这个你自己收着。你的字,不该搁在我案上。
      我把纸捏在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刚才上上去的那块门板又下下来,靠在墙边。门口的光进来了,照在案上,照在灰布上。
      他说:下回不用在门口等。
      他说:走正门。
      我出了铺子。
      街上日头高了,粮行门口的挑夫换了一拨。卖豆腐的车推到街当中,围着三个人。有个孩子跑过去,撞了我一下,跑开了,没回头。
      我站在街当中,手里捏着那摞纸。
      我生前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年。三年里我进过多少家铺子,递过多少封信,回回都是低着眼,把东西递上去,退出来。没有一家让我坐。
      这一回我进去过一家。他让我站近些,还问了我的名。
      我沿着街往西走,过了桥。
      桥板上日头照着,一块一块,板缝里长了草。我走到桥当中站住,往坡那边看。坡上的树是黄的,一层一层的。
      我把手里的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照。纸厚,什么也透不过来。
      我把它塞进怀里,贴身搁着。
      回坡上天还亮着。
      洞口那个印还在。石头让他爹搬走以后,印就空着,印里搁着他的白石头,平的那面朝地。
      我蹲下去,把白石头搬到一边,坐进印里。
      坐下去,比坐在石头上低一截。土是干的。
      我把纸从怀里取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三个字,一笔到底。
      我用指头在上头走了一遍。走完了,抬头看那块白石头。
      这一块上什么都没有。他搁回来的时候是块圆石头,如今还是。
      我那两个坑,在他家墙根底下那块大石头上,朝天摆着。
      第三个,我到现在没刻上。
      我伸手在印底的土上按了一下。土实,按下去留了个浅的坑。我把手拿开,坑边的土慢慢塌下来一点。
      留不住。
      名在账上了。名在我手里。
      石头上还是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压着那张纸。
      三万从树上下来,落在洞口,两只脚在土里刨了两下。
      它叫了一声:十七。
      我说:白古精。
      它偏了偏头。
      我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我没等它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他问我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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