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无尔》十浦雨

35、我想看你 江宁已

　　江宁已经习惯了下了课后出去工作的生活，现在没有了配音，他变得焦虑，让他变得焦虑的是，他需要用钱，他的生活费，他的学费，都迫切地使他想尽快找份工作。
　　他接触配音差不多一年多了，他现在只会配音，他也想继续做配音。
　　外面的小工作室他不想找，也不敢找，出了那件事情后，多多少少给他选择上带来了些影响。
　　在学校清闲了几天，江宁坐不住了，他有想过在自己的主播账号上传些音频，但环境原因，宿舍环音嘈杂，根本不适合录制。
　　他的主播账号粉丝经历些时间的积累，跟大v相比不多，但也算不少，他想如果自己能持续输出，会不会跟悦动那边一样，拥有越来越多的粉丝跟随。
　　在悦动工作，他配音的作品，粉丝订阅数据蛮好，底下收到有很多粉丝夸赞，这也是他做配音觉得比收到钱之后额外感到开心的事情。
　　可要自己录制，首要解决工作环境问题。一个录音棚，最低可要花十几万建设，他肯定是弄不来，他退而求其次，那得有间安静的房间。
　　租一间房间得多少钱，而且这间房间最好环境僻静且离自己学校近点。
　　脑里一旦有了计划，思路和行动力很快就跟上，江宁立马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单间出租的房子。钱不多，只想租一间，但跟人合租，那不行，大家作息不一致，进进出出很吵。
　　他翻了很多出租房信息，终于找到一间，是高楼的顶层的一间小屋子。
　　可能因为顶楼的原因，不管是天热还是天冷，温度都是极致高或低，租的人少，价格挂得不高。
　　当江宁实地看了房子，感觉不错，就交了钱，确定租下来的时候，他有种破釜沉舟的感觉，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余额，房子要租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出不了成绩，那他就老老实实去找录音工作室去了。
　　他淘来二手的录音设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城市的一角，高层的顶楼，一个阁楼的小房间里，灯光明亮，窗户紧闭，一张简易的桌子，上面架着配音器材，电脑和稿子。
　　江宁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他的嘴唇边上是一只话筒，一旦来到熟悉的工作场景，江宁马上就能进入工作，他习惯这样的状态，已游刃有余。
　　城市的喧嚣慢慢平静下来，路上行人车辆逐渐减少，楼层里的灯渐渐地一盏一盏熄灭。
　　深夜，江宁的手表闪烁起红色，提示要他进入睡眠，江宁瞥了一眼，把手表摘下来。
　　长时间维持着一个姿势，使他身体僵硬，他放下耳机，关掉设备，慢慢站起来。
　　天台很黑，夜空上看不到月亮和星星，风很凉，江宁走出来被风扑了他一脸，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他一个人居高临下望着这座安静的城市，他喜欢这种孤独，这种孤独让他有一种安全感，没有人来打扰和侵犯，就单纯做自己的事情，他喜欢并享受这种状态。
　　屋内手机在响，来电显示：阚景。
　　江宁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他基本白天上课，晚上录制，就这样过了两周。
　　他收到的反馈还算不错，订阅和播放量都在持续上升，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他总算没那么焦虑了。
　　中午他下了课，去食堂吃饭，吃完就回寝室睡觉，他要补觉，因为晚上还要工作。
　　刚躺下，阚景的电话进来了，想到近些天，阚景不断追问他，为什么摘下手表的事。
　　刚开始江宁解释说洗澡摘下忘了戴，阚景说手表防水不用摘，江宁又说睡觉戴着不舒服，阚景直接霸道就是不让他摘下。
　　最后，江宁被他烦得要死，手表就一直戴着。
　　江宁懒懒接通：“喂。”
　　“在哪？”
　　“你不是能看见吗？”江宁不想讲话，最近比较费嗓子，“怎么还问。”
　　阚景那边低声笑了下，接着传来磁性低哑嗓音：“江宁。”
　　寝室的窗帘不是很厚，一些光漏了进来，刚吃完午饭江宁有点晕碳水，他眼睛迷糊想闭上。
　　“嗯，”江宁声音慵懒带着点气泡音，“怎么了？”
　　那边停了几瞬，阚景轻声道：“我们视频吧，我想看你。”
　　江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盖上被子，整个人放松下来，声音也软糯轻柔：“我要睡午觉了。”
　　手机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阚景声音低沉，没话找话：“睡觉起来后干什么？”
　　“上课。”
　　“然后呢？”
　　“下课。”
　　“嗯，继续......”
　　“……？”继续个什么鬼，有毛病吧，江宁看了一下手表，阚景那边时间是早晨，现在他估计还没起床。
　　“继续……”
　　江宁：“你在干嘛？”
　　阚景沉默了两秒，嘿嘿笑了起来。
　　江宁在心里给阚景翻了个白眼，然后直接挂断电话。
　　江宁的账号有越来越多人关注，也慢慢开始有人找他合作，让他接单，江宁对于这种合作，他不去理会。一是他防备心重，二是他想先做好眼前规划的事情，他深知自己还需要不断去学习。
　　一天下课，江宁从学校的食堂出来就往出租屋赶，路上他接到了于方昊的电话。
　　已经快一个月过去了，江宁没有想到悦动会再联系他。
　　于方昊直接开门见山，说：“有一部动画电影，里面有一个角色，导演需要一个少年音，我觉得你的音色比较合适，你要不要来试一下？”
　　如果放在前几个星期，江宁一定很高兴，悦动相信他既往不咎地用他，可是现在他有自己的事情，最近一直在赶录制，粉丝催得紧。
　　他犹豫着，于方昊继续说：“你先考虑一下，不急着回我，这几天给我个答复就行。”
　　“好。”江宁应道。
　　过了两天，江宁还是决定去悦动，毕竟悦动是第一个真正让他学习到配音，是帮助和带领他成长的平台，悦动在他心里多少是感激的，有这么多位老师教他，在他需要工作的时候给他工作机会。
　　他跟于方昊约了时间，再次来到悦动，走进公司门口，他发现他的心态不一样了，上次几乎是狼狈而逃，心中满是难堪和失落，而这次他是被邀约回来的，他觉得他应当不要畏惧旁人的眼光。
　　江宁慢慢走了进来，经过休息区时遇到之前的同事，他们看向他时，眼神和之前无异，没有任何波澜和惊讶，更没有他想象的鄙夷和轻视。
　　大家匆匆点头然后各自走进自己的录音室，经过这些天，江宁觉得自己过去的好懒其实无人在意，是自己没有放过自己的过错。
　　还好，他一直都依然在正确的路上。
　　他推开录音室的门，这间是大的录音棚，多人录音用的，里面坐着几个人，于方昊看到江宁进来了，他向他招招手，江宁走过去。
　　于方昊介绍道：“这是江宁，”他看向旁边的男人，说，“杨导，让他录一段对话，看能不能用？”
　　叫杨导的男人抬眸看向江宁，点点头。
　　江宁走进录音棚，于方昊给他稿子，大致跟他说了动画剧情的背景，江宁现在需要演绎少年时期的主角配音，主角叛逆跟家里人意见冲突，是一段争执的对话。
　　三个人一起演绎，其他两人是配音丰富的老师，配音不单是念对话，还需要演戏，演出主角当时的情绪和语气，江宁音色和声线都很贴切主角，但配音的时候，前面几句还好，最后的两句哽咽的对话，情绪一直没有出来。
　　录了好几遍，杨导一直不太满意。
　　这是一部春节档上映的动画电影，要求精益求精，杨导演在制作方面，大胆创新，敢于用新人，他一直在找一个对的声音。
　　于方昊给他听了江宁之前的配音，他觉得可以试试，刚才听到江宁声音一出来，他要的就是这个声音。
　　但，情绪不够。
　　反复录了几遍，江宁越录情绪越偏离，于是杨导让大家休息调整一下。
　　江宁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杨导走过来对他说：“一起到外面走走？”
　　江宁握着水杯，跟着杨导来到外面。
　　园区内，一排排办公楼，道路很干净，路两边的树木繁茂。
　　杨导走出一段路停了下来，他戴着一顶鸭舌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穿着很休闲，江宁看不出他的年龄，杨导看他，江宁也停下来看杨导。
　　“江宁是吧？”
　　“杨导。”江宁回道。
　　“叫我杨鑫就行，”杨鑫扶了扶眼镜，“一听你说话这么温和，就知道小时候没有叛逆期，”他笑了下，“是不是没有跟父母吵过架，哈哈。”说着，他自己又笑了。
　　“嗯……小时候是没有。”江宁心里苦涩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年轻气盛，想干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但总被亲人反对，跟你争吵，你没有过这种经历吗？”杨鑫说话声音很温柔，像跟一个朋友在聊天。
　　江宁想想，唯一跟人争吵最多的人，就是阚景。
　　如果这种也算，那就是有过这种经历的。
　　江宁点点头。
　　杨鑫问：“你当时是不是很气愤，得不到支持，心里委屈到想哭，”他顿了一顿，“哦，我意思是，对于角色那个少年，肯定是委屈到想哭的，你可以试着理解和代入那种情绪。”导演引导着他往这方面想。
　　江宁又点点头。
　　“我们走一圈，你再想想。”杨鑫慢慢和江宁走着。
　　在走回来的时候，杨鑫感叹道：“我小时候，经常跟父母吵嘴，现在想吵没得吵咯。”
　　江宁看向他，杨鑫继续说：“他们在我中学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笑了一下，“他们分开后，反而不吵我了，对我还特别好。”
　　“你爸妈一定对你也很好吧？”杨鑫停下来看他。
　　江宁抿紧嘴唇，不说话。
　　杨鑫：“怎么，我说的不对？”
　　江宁动了动唇，半晌回道：“他们早分开了。”
　　猜测错了，杨鑫看向江宁眨了眨眼，接着点点头，最后露出一副表示理解，你我境遇一样，无需多言地脸上浮出了一丝善解人意的微笑：“走吧，回去。”
　　最后他们回到录音棚，江宁多次之后，终于顺利完成了录制。
　　江宁今天就一个任务，他录制完成就先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江宁快要走到车站牌，杨鑫的车经过他身边，停了下来。
　　杨鑫降下车窗，对他喊道：“你去哪儿？我捎你一程。”
　　“不用，就两站路就到。”江宁看向坐在后座的杨鑫。
　　“你去哪儿？”杨鑫继续问。
　　江宁报了学校名字。
　　“走，刚好顺路，”杨鑫把自动门打开，“快上来。”
　　江宁没动。
　　前面司机看了眼江宁，刚要解开安全带想下车迎接，杨鑫对司机说了一句：“不用。”司机坐了回去。
　　杨鑫在看着他等他上车，江宁只好上了车，坐在杨鑫旁边。
　　“你还在上学？”车子开了起来，杨鑫随意闲聊。
　　“嗯。”江宁坐在豪车里，他看向车窗外。
　　“住学校。”
　　“嗯。”
　　“做配音是你的爱好吗？”杨鑫从储物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江宁。
　　“谢谢，”江宁接过水，“不算爱好吧，想赚钱。”
　　杨鑫沉默两秒，说了句：“我又猜错了？”
　　“嗯？”江宁看向他，“猜错什么？”
　　“我看过那么多剧本，接触那么多角色，”杨鑫靠在座椅上，“第一印象我觉得你是那种有良好家教，温和有教养的人，应该是从小被爱包围的孩子，只是没想到你跟我情况一样，而且，情况可能比我想象中......”过得不好。
　　杨鑫自己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那我想，一定是跟你生活的人，他们都非常爱你，是吧？”
　　江宁握着矿泉水瓶，没有答话，心里想外婆当然爱他。
　　见江宁不说话，杨鑫没有继续谈这个话题，成熟男人的素养点到为止，不窥探你的过去，不触及你的不舒服区域，不该说的不说。
　　车子很快到了学校，江宁下了车。
　　杨鑫降下车窗：“江宁，刚才的话你别在意，职业习惯喜欢揣摩角色，就觉得你很不一样。”
　　“没有在意。”杨鑫说话坦然，江宁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那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