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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管不了你了   阚景实 ...

  •   阚景实在受不了,江宁粗俗直白的发言,其他人都知道江宁是他叫过来的人,这让他很没有面子,跌他份儿。
      他立马带江宁离开了天台。
      出了后街,两人走在马路上,一前一后,江宁跟在阚景后面。
      盛夏的夜风微躁,路灯的灯光投射下来,拉长两个人的影子。
      两人安静走了一段路。
      阚景停下来,转身看向江宁,从口袋掏出江宁的身份证、准考证、毕业证,递还给他。
      “我已经给你填报了志愿,根据你的分数,综合评估专业前景,院校的情况给你报的。”
      阚景脸上异常平静,就像每次讲题一样,严肃认真。
      “录用通知书,到时会寄到沈叔家,上不上学自己决定。”
      从沈叔家出来,填报完志愿后,阚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自己情绪为什么波动这么大,自己在上赶着什么劲儿。
      就算是自己付出了时间给他辅导,希望他能上个好学校,但,谁能管得了他以后,他自己都没有目标,别人做再多也没用。
      他就不该放太多精力和情绪在江宁身上,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孩子,学习不认真,没有上进心,对自己前途没有清晰的规划,性格别扭,话也说不好,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就算回老家那也是庸庸碌碌过一生。
      他的朋友里,真没有江宁这样的人。
      就算是沈林生病休学了一年,最后还考上了,要比他强太多!
      江宁安静接过证件,放进自己的口袋。
      到了这个路口,他们就要分开,各回各家。
      江宁没有说话,阚景把最后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单眼皮,眼睛大而黑亮,脸窄,瘦得下巴有点尖,薄嘴唇,很少笑,但笑起来可以看到两颗小虎牙。
      阚景收回视线,淡然道:“江宁,你走吧,以后我应该管不了你了。”
      第一次听到阚景这么正式且严肃叫自己的名字,隐约察觉出他话里的意思,江宁抬起头看向他。
      阚景说完已转身向西的路口走去,留给他一道冷漠的背影。
      半晌,江宁也慢慢抬起脚向东走。
      江宁不是没有感觉出来,阚景话里的意思。
      他应该对自己很失望吧,还有沈振华,他们两人是最关心自己成绩的人。
      可是,那又怎样!
      他跟他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甚至他早就想逃离这里。
      第二天早上,江宁按原来的计划,他拉着行李箱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到了傍晚才回到家,江宁踏着夕阳的余晖,拉着行李箱,走在水泥马路上,他心情是雀跃的。
      终于回来了。
      走了十几分钟,不远处的二层小楼,门口两边种满了丝瓜,丝瓜棚下他的外婆正摇着蒲扇坐在椅子上,跟几个老婆婆闲聊着。
      “外婆!”江宁远远就喊。
      老人有点耳背没有听到,江宁走快了两步,门口的人听到了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才都回过头来看。
      “哟,小宁回来了!”几个婆婆高兴地笑了起来,笑得没牙没眼。
      江宁走到跟前,声音很轻透着欣喜:“我回来。”
      外婆站了起来,刚卧在老人脚边的两条大小田园犬,也跟着老人站了起来。
      它们围着她脚边转,外婆想接过江宁的书包,看着江宁的脸:“给我吧,我拿进去。”
      大小黄嗅了嗅江宁的裤脚。
      “不用,我自己来,阿婆你们继续聊,”江宁说,“我进去放东西。”
      在几个老人注视下,江宁走进屋。
      “小宁长这么高了。”
      “还是瘦了点。”
      “小宁,要多吃饭啊。”
      江宁把行李箱拿到自己房间,他没有跟外婆说自己今天回来,提前跟她讲,老人肯定一顿忙活,把她给累着了,想着自己回来再打扫房间。
      他进到房间,看到熟悉的床,书桌,椅子,衣柜,灯每一处都整洁如新,看上去一尘不染,窗户透亮。
      哎,外婆闲不住,肯定是经常打扫了。
      江宁放下行李,他靠近床,摸了摸床边,慢慢坐下来,眼睛四处看,好久没有回来了,看着属于自己的房间,属于自己的家,身心愉悦松畅,脸上慢慢浮现喜色。
      不多时,外婆从外面走了进来,江宁瞥见门口有人影,下意识站了起来,脊背瞬间挺直,直愣愣看着门口的人。
      外婆看到江宁紧张的模样,她微不可察地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后皱起眉心,佯装生气:“坐了半天车了,裤子那么脏,你就敢往床上坐,赶紧去洗澡,洗完澡才可以坐。”
      说着笑了起来,要拿蒲扇去打他。
      江宁配合着躲了几下,也跟着不自觉地笑了,他匆匆拿了套干净的衣服,逃出房间,往洗澡间去了。
      晚餐,外婆做了江宁爱吃的煎鱼,清蒸鸡,从瓜架上摘了新鲜的丝瓜,做了个丝瓜汤。
      一老一少,吃得开怀,满足。
      入夜,老人坐在床头缝补着江宁的睡衣,好几年前的了,江宁不舍得换,有些磨脱线了。
      江宁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外婆的床上,支着脑袋看着外婆缝补,大小黄趴在外婆脚边打着瞌睡。
      床上有一股香味,是烧香那个味道,外婆每逢初一和十五都要给阁楼上的观音烧香。
      从小闻到大,他闻习惯了这个香味,熟悉的气味萦绕着,这让他感到十分安心,他很享受这种宁静,舒适,安心的时刻。
      外婆最后咬断线头,抖开看了一眼,满意道:“小宁,你看可以吗?”
      没有得到回应,她摘下老花眼,转身往回看,发现江宁已经睡着。
      江宁在家里慢慢熟悉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快快乐乐,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玩了一个月,爬山摘果,下河摸鱼,陪外婆和大小黄在自家门口,看着日出日落。
      一天晚上,江宁照样躺在外婆床中央,跟外婆闲聊。
      一个电话打过来了,是沈振华的,江宁立马坐了起来,他没接,把手机递给外婆看。
      外婆带上老花镜,把手机举得很远才能看清。
      看到来电的名字,外婆才知道江宁紧张什么,她微笑着:“接吧,没事。”
      江宁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你的录用通知书寄到家里来了,跟你说一声。”
      江宁看了眼外婆,没有说话。
      沈振华那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你报的这个学校不错,上学的学费,我一会儿给你转过去。”
      “不用。”江宁几乎脱口而出。
      电话安静了半晌。
      “就这么定,有需要什么,你再跟我说。”
      电话挂断了。
      江宁看着外婆,坦言道:“我本来计划填报我们市里的大学,这样只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回家,但因为有某些原因,被人填报过了,我改不了。”
      江宁失落地说:“要不我就不去上学了。”
      外婆笑了笑,摸着江宁的头说:“你自己决定,人可以不上学,但一定要学习。”
      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外婆总是让江宁自己选择。
      又过了一个月,眼看暑假快过去了,外婆近两天一直帮江宁擦拭行李箱,帮江宁叠衣服,做他爱吃的菜,她嘴上没说什么,但行为上已经做好送江宁上学的准备了。
      “外婆,你想让我去那么远上学?”晚上,江宁躺在床上,看着外婆黑发间的几缕花白的头发。
      “你在家里啥也干不了,也赚不了钱养我,还要我养着你,”外婆斜愣了江宁一眼,“既然他给你打钱,你就去上学。”
      “我可以养你,我给你挣钱,”江宁爬起来说,“我不想用他的钱。”
      外婆深叹了一口气:“他的钱给你,你就用,他应该的。”
      “可......”江宁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垂着脑袋,“我不想再跟他有关系了。”
      外婆安静了,视线从江宁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她想起,江宁刚回来时小心翼翼全身紧绷站在自己床边看她的眼神,是那么拘谨,陌生,胆小,待家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开朗起来。
      而且一看到沈振华来电,他会更紧张。
      她急忙拉出他的手臂看了看,没有扎针头的孔。
      想起沈振华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就好心带着让江宁去医院做身体检查,说看看有什么营养不良的问题,那时检查回来,江宁手臂上扎了针,检查结果说一切都好。
      “你在沈振华家里是不是受委屈了?”外婆脸色沉重。
      “没…没......”江宁否认。
      看到江宁脸上急于掩盖什么而慌乱的神情,外婆怎么会不知道他撒谎,肯定是受了委屈。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外婆浑浊的眼珠起了水雾,“他们待你不好了。”
      江宁不想说,外婆继续问:“你好好跟我说说。”
      不说,外婆会一直问,而且会担忧得睡不好吃不好。
      从小到大哪里瞒得住外婆的眼睛。
      江宁想着措词,慢慢说道:“我第一天去到那个家里,沈振华向外人介绍,我是老家那边亲戚过来的孩子,只是过来读书,等高考完就回去。”
      “医生给我全身检查,说我太瘦,要达到骨髓移植条件,必须养一养,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吃很多顿营养餐。”
      “后来,给那个弟弟配好了血,那个弟弟住院了很长一段时间,恢复出院了。”
      在学校被人霸凌的事情,江宁想了想,没有往下说,刚进新班级,被霸凌过一次,后面遇到了阚景,他主动巴结阚景,后来就再没有被霸凌过了。
      外婆听到江宁不被亲爸爸认可的事情,她气得手有些发抖。
      当初,沈振华找上门来,让她发发慈悲,救救他的孩子,他说得那么悲切诚恳,江宁去那里不用开刀破肚,就简单抽个血便能救了他弟弟的命。
      他说,当初江宁妈妈也是自愿跟他离婚,不是他的过错,看在菩萨慈悲的份上,你做回菩萨吧。
      外婆当时什么都不说,只问了江宁,你愿不愿意。
      江宁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爸爸妈妈,第一次见这个陌生的男人说是他的爸爸,江宁不答话,他沉默着,他不想离开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沈振华就这样赖在家里,学着跟江宁相处,跟江宁亲近,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去接送他上下学。
      有一天,从同学们的口中听到:江宁,你爸爸来了。
      让同学知道江宁有爸爸这件事情,这是江宁从没有过的感觉,他从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悦。
      一个高大如山的男人,说是他爸爸的男人,当爸爸站在他的身边,他看见同学的眼光在看向他时,是那么地亲切可爱。
      如果一直都这样,也不错。
      直到一天,沈振华接到一个电话,那边医院打过来的,沈林开始流鼻血,发烧到全身抽搐,沈振华几乎要跪下来求江宁。
      外婆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江宁,她缓缓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摸了摸江宁的头。
      江宁同意了。
      可谁知这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每次与外婆通话,总是报喜不报忧。
      心思单纯敏感的江宁,去到一个陌生的不被认可不被接受的地方,三年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吃不舒心,睡不踏实,每天过得一定很痛苦。
      老人的眼眶湿润,布满皱纹的脸颊有泪珠滑过,她紧紧握着江宁的手。
      “外婆,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江宁看着外婆满眼心疼他,他鼻子有些发酸。
      他坐了起来,把脸贴在外婆的手背上:“我现在感觉到很好,现在很自由,我不用再跟他们生活了,我要永远只跟你在一起。”
      外婆一听,扑哧笑了一下,转涕为笑,她抹掉了眼泪:“什么永远跟我在一起,你以后可要娶老婆的。”
      “娶……娶老婆……我就算娶了老婆,我还要跟你一起。”江宁像小猫似的蹭了蹭外婆的手背。
      过了很久,外婆开口道:“不想用他的钱,那就不用,你外婆我,江燕兰女士,也是有余钱的,退休的积蓄和你外公生前留下来的,够你用,我也花不了几个钱。”
      江宁一听,不愿意了:“不,我不用你的钱,我到时赚钱了,我给你花。”
      江燕兰眯着眼睛笑:“就会给我空承诺,你呀,老老实实上学去吧,等你毕业了再想赚钱养我的事,现在我在家饿不着,身体也好得很。”
      “江燕兰女士,”江宁黏人地说,“你怎么那么好!”
      “不用你夸,我知道,”江燕兰哈哈一笑,然后认真看着江宁说,“去上学吧,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见就不见,还跟以前一样,要开开心心的……”
      江宁闭上眼睛,享受着静谧的夜带来的安详,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江燕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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