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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悠悠江湖事 五   两个时 ...

  •   两个时辰前。
      骏马嘶鸣一声停在条巷子口,车夫掀开车帘,顿时五个乱七八糟的人冒出来。
      车夫愣在原地,出发前他拉的貌似不是这五个人吧。
      他怀揣着侥幸,开口喊了声公子,五张黑黢黢的小脸齐刷刷抬头冲他嘘声。
      “我们如今不是什么公子,而是无家可归的乞儿,你莫要说漏嘴了。”
      车夫听见这话两眼一翻,后知后觉今日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踏青赏花,怕是要闯下塌天大祸。
      眼见劝不住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们,咬牙喊了楚六一同跟上,当机立断差人送信回府。
      这戏班子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内里却别有洞天,五个人按照昨天商量好的怯怯走到个管事面前。
      “请问,这里还收学徒吗?”
      昨日他们打听到到了个消息,说这个戏班子招守可怜的,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的孩子当学徒。
      管吃管住,一年四季可换两套新衣,学成后也不用与戏班分钱,就是选拔人的标准比较苛刻。
      听说许多人都动了念头,跑到这里来报名,但通过的人少之又少。
      今日便是最后一天,管事的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啧了一声,神色恹恹的拿出纸笔问问题。
      “叫什么,哪里人,父母健在否,家中有长辈否…”
      楚疏阴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个讨好的笑,“大人好,我们都是在郊外破庙里出生的,哪知道爹娘是谁啊,也没名字。
      倒是有位贵人路过好心教了我几个字,我跟我这几个弟弟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他从自己开始一个个点过去,说自己叫王一,一直排到王五,管事的听后笑出眼泪。
      “你们这群灾星取名都这般难听随意,也不晓得多读几本书出门好不让人笑话,简直是污了本大人的耳朵,罢了罢了,看在你们逗笑本大人的份上,便准你们进班学习,去前面找孙大人吧。”
      说些将手下的纸张抛给他们,便又恢复了刚才懒洋洋的模样,竟支着头打起盹来。
      越轻欢和徐子尧气的脸通红,被箫既明跟俞天青拉住了,三人对视一眼,状似贪婪地蹲下一张张捡起,小心翼翼的护在胸前,朝着这人指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何布局,只墙壁上燃着稀疏的火把,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土腥气,还有嘀嗒嗒不知是来源于何处的动静。
      微弱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到了极致,明明只几步路,却度日如年。
      五人下意识绷紧了精神,紧挨着对方,这火把太高,他们自然是够不到也不能去够的,只能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
      “这是打哪来的小老鼠。”
      冷不丁的声音冒出来,吓得几个人脸都白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声音的来处。
      “唰”一声,层层叠叠的火光骤然亮起,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双眼,伴随着泪珠才终于窥见眼前景象。
      那孙大人正笑眯眯地坐在一张小木桌前,慈眉善目,身后莹莹火光像为他披上层裟衣,似是话本子里说的菩萨转世。
      心中升起的却不是暖意,箫既明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纸张递过去。
      “这是,我们的证明。”
      孙大人连说起话来也是慢悠悠的,像家中长辈一样关心他们。
      “既然入了这早慎楼,那便是一家人,你们害怕的、担忧的、想要的,这楼里的兄弟姐妹都会帮你们得到。”
      他仿若意有所指,可却又无法分辨,这被扣了印泥的纸张只靠一只手似乎都显得费力了。
      事到如今,上了贼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只能咬牙继续前进,冷风阵阵,伴随着缥缈的低诵,看不清的地方仿若有眼睛再盯着他们。
      楚疏阴忽然回头。
      身后烛火已尽数熄灭,他最后看到“孙大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对着他笑了笑。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唐的猜想突然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旁边箫既明的手。
      箫既明脚下不稳差点摔倒,站稳后愤愤甩开他的手,对他怒目而视,怒斥他想自己享福,要丢掉其他人。
      他这么一喊,剩下的人也不乐意,七嘴八舌的加起来,这甬道里顿时吵翻了天,自然也耽误了进程。
      不待片刻,“腾腾”的脚步声便响起,来人竟是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
      锦衣华服,环佩叮当,金丝冠,绿玛瑙,双面苏绣。
      手中皆持寒光利剑,走动间散发着阵阵清幽香,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清衣摆泛着盈盈光泽。
      五人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不由瞠目结舌,寒意蔓延至心底。
      许是他们的震惊太明显,反而让其他人放下了戒心,吹响了手中骨哨,一分为二从中间让出来条路。
      一道浓烈、霸道令人头晕目眩的香风最先开场,接着是一只苍白柔软的手臂,手背上是一条坠满铃铛的手链。
      这人的一步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紫色的香云纱朦胧了视线,这群人似乎早已习惯,微微垂下头,生怕亵渎。
      只有五个新来的乞丐不懂规矩仰着脸看,一声轻笑令满堂寂静覆灭。
      “镜姐姐。”
      屏住的呼吸又重新流动,镜姐姐声音像是朵云,笑吟吟的应答,又用爱怜的目光看着五人。
      “好孩子受苦了,往后来了楼里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我叫镜,同他们一样喊我镜姐姐便好。”
      镜像是生怕他们受到伤害,用一种包容到近乎溺爱的态度叮嘱、回答、答应他们的一切问题和要求,明明她的年纪也不算大。
      “镜姐姐,你也是管事的么?”
      箫既明转头问,镜似乎是被他逗笑了,用扇子在他鼻尖轻轻点了几下。
      “当然不是啦,小王二你把镜姐姐想的太厉害了些,楼主对我有大恩,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楼主分忧。”
      言罢,镜停下了脚步,让他们进去看看,因为他们来的晚,所以住的地方也是临时搭建出来。
      镜很愧疚,便更加有问必答,派人送了许多东西,把这里装饰的温暖又安心。
      他们知道了镜在楼里地位很特别,也从未有人见过楼主真颜,而且,这楼内似乎还存在着什么别的东西。
      “到了。”
      镜推开门,空旷的房间内密密麻麻摆满了桌子和凳子,只留出仅供侧身通过的缝隙,已经坐满了大半。
      “半柱香后会有先生来为你们上课,不要紧张,有事情找镜姐姐,镜姐姐什么都可以解决。”
      镜似乎很喜欢他们,解下腰间的木牌放到箫既明手中,莫名的不舍忽然涌上心头,就好像镜真的是他们的亲姐姐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股子新奇,慌乱,恐惧,震惊都在此刻化为更复杂的东西。
      他们走进去,许多目光便落在他们身上,五个人环视一圈,选了个靠墙又靠前的位置坐成一排。
      周围的窃窃声不绝,五个人沉默地等待,终于第三次推门,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夫子。
      他似乎没有寒暄的意思,摊开手中砖头一样的册子自顾自的开始讲起。
      没有人再说话,边听边记求知若渴的盯着台上的夫子,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只有五人听得眉头紧皱,迟迟无法下笔,只余滴滴浓墨化在宣纸上,混乱难看。
      “只有楼主才能解救我们,是祂赐下福泽,才让我们来到这世间,才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这一切也本该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感谢祂、崇拜祂、敬爱祂,祂会一直庇佑我们。”
      “感谢楼主!崇拜楼主!敬爱楼主!”
      “楼主!楼主!楼主!”
      每一个声楼主都带着声嘶力竭的狂热,狰狞的青筋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耀武扬威的青虫。
      “你们为什么不喊,是对楼主不敬吗。”
      霎时间,一切声音顿消,所有人齐齐转过头死死盯着这里,生命收到威胁的恐惧正在疯狂警告他们。
      “如果说不,真的会死人哦。”
      第一次,面临生死存亡,剧烈的心跳令他们几近失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学习刚刚其他人他举手的模样,用嘶哑的声音重复。
      “你们对楼主很忠心,楼主会喜欢你们,保佑你们。”
      像被熄灭的篝火,房间内又恢复了热闹的场面,夫子在台上讲课,抽人回答问题,错了也不恼,十分有耐心的纠正。
      这让他们想起林竹,就像刚刚的场面只是一场噩梦。
      但真的只是梦吗。
      五个人的心沉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等待这堂课结束,目视夫子离开。
      “诶,你们是一班还是二班的,就是那个写在你们身份凭证上的数字。”
      一个活泼的小孩凑过来好奇地问,五个人拿出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个壹。
      那小孩羡慕的“啊”了声,他说一班的人过得很好,似乎是更有天赋,所以楼主会重点培养。
      但也不会苛待二班,说他们其他方面更有天赋,让他们慢慢摸索,不用着急。
      最后他一脸崇拜地说楼主真是个好人,五人勉强的笑了笑,被镜派来的人喊了出去。
      人手一张纸,是一班的课程,课目和一天行程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繁重到令人咋舌。
      五个人更沉默了,跟在这人身后,因为他们今天才来,镜担忧他们跟不上节奏,便差人带他们先旁观。
      “我叫莫,镜要我带你们熟悉一班,跟我走。”
      他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只有说到镜的时候才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
      一班是比二班更令人压抑的地方,而更让人恐慌的地方在于他们记不住一班人的长相。
      这里明明有许多人,可为什么他们总是记不住更多关于这些人的信息。
      无可抑制的惶恐与焦虑从心底滋生,莫自觉完成任务便要离开,看到他们透着苍白的脸蹙起眉。
      “跟我来。”
      他硬邦邦吐出几个字,五个人穿过蜿蜒的洞穴,来到一堵石门前。
      “成为一班学生后,进入这里,才能正式成为楼内一员,但因为你们天赋不错,特许你们提前进入礼拜。”
      石门轰隆一声打开,隐隐可见的淡红色光,像一张血盆大口,将要把他们吞吃入腹。
      他们硬着头皮走进去,身后大门突然“砰”的紧闭。
      这里像一座佛堂,不,这里就是一座佛堂,蒲团,经书,浓烈到呛人的香灰,熊熊燃烧的信香,高居佛龛的楼主。
      “这是楼主的分身,你们进入后要虔诚祈祷。”
      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手中的香烫的惊人,箫既明随手扔掉,脱下身上那层外袍,开始往外拽衣服。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效仿,不一会,地上出现了几个火折子和一小堆陆器。
      “咻”一声,跳动的火焰伴随着点点光芒亮起,楚疏阴点了下头,几个人开始点火。
      这里本就布置了不少易燃物,几乎是瞬间火便吞灭了半数佛堂,刺耳的尖叫陡然炸响。
      看见这一幕,莫的脸色黑如锅底,他立刻便要冲上前去救楼主,被越轻欢拦住。
      “我们来救楼主,你快找人来救火,我们不认识这里的路,怎么会有你找起来快。”
      这话令莫无言以对,他本想挣扎,但经不住一句接一句压下来,“若毁了整栋楼怎么办,楼主发怒你担责吗。”
      咬牙跑去喊人,几个人拎起东西奔逃,楚疏阴想到什么,返回两步,扬起手,看那尊楼主分身被炸的四分五裂,才追上前面人的步伐。
      冲天火光里,那半颗头颅被什么东西挤到了似的,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两下,而后那双被毁了大半的眼睛似乎动了动。
      但没人注意到了,楼内已经乱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整座楼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有毛病。
      晃晃悠悠的,看的人心颤,也是如此,大半的人都在各自维修处,等莫紧急调来人时火势已蔓延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完了,完了。”
      他喃喃着,不太清楚的神智让他下意识跟在大部队后面。
      被火灼烧的痛感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回笼,叫风一吹反而清醒了,他忽然想不起上一次晒太阳是什么时候了。
      周围安静地只剩下呼吸声,莫抬眼看了看,这附近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只有将这里围铁桶一样的士兵。
      还有缓慢的,剧烈的心跳。
      莫分辨很久,才发现是自己的,他捂着心口,良久,忽然怔怔瘫坐在地。
      接二连三的哭声响起,五个人翘着脚被赶来的暗卫抱在怀里。
      “闯了大祸,你们很得意是不是?”
      楚皓卿微微躬身,含笑看着他们,这个笑不带一丝温度,像一把锋利的刀。
      五个人身体一僵,一看老父亲们脸色黑如锅底,立刻捂着哪里开始卖乖弄俏,流泪喊痛。
      “父亲,大人我们知错了。”
      “嘘,留着力气等会叫唤。”
      五个人默默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掩耳盗铃。
      楚皓卿却没在看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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