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恩莉》开摩托车的狗

25、HELL 阳台的

　　阳台的风转凉了，关上门，温存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出来
　　他看着温存的侧脸，看他每一个动作，看他的每一个表情，一寸寸描摹，想要紧紧握在手中
　　却忘记了越握紧的消散的越快
　　难以言喻的沉默蔓延开来，雁微语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像平常那样，就像按下复制粘贴键那样简单。但今天他却无论如何张口都发不出丝毫声音
　　就像他突然失去了开口讲话的能力，明明有无数想要说出口，但在此刻
　　却像是被强制缝住了嘴巴，任由他鲜血淋漓，颗颗滴落在地，也再说不出一句
　　不要这样
　　求你了
　　至少不要在他面前
　　“没关系，我说过的，”温存替他擦去再也无法忍受，而满溢出的眼泪，“你可以有哭的权利，受委屈了也好，情绪原因也好，不要怨恨自己”
　　夺眶而出
　　身后是沙发，温存被他的力道顺势带倒在沙发上，心弦轻轻颤动，被定下的界限开始模糊，但温存还是轻拍着他的后背
　　雁微语咬着牙，他半跪双手虚虚环住温存的身体，细瞧下去似乎还有些抖，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头埋在温存怀中
　　太近了
　　大脑的雷达在疯狂作响，警报声震天撼地，却依旧无法将他从温暖的怀抱中拽出
　　那道仿佛带着魔力的茉莉花味道温顺地四散在周围，柔和地包裹着他的全身
　　委屈顿时如同喷发的火山一股脑全部涌了出来
　　为什么只有他一直在被抛弃
　　为什么他总是处在无望和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为什么他过着这样可悲可怜令人作呕的人生
　　连拥抱的勇气都要依托于如同牵线木偶般经年累月下的无数次练习
　　镜花水月
　　似真似假
　　都在这一晚如开闸洪水般倾泻出
　　“拜托了，求求你，温存，别这么对我”
　　别丢下我
　　别说你记得我
　　别说你心疼我
　　别这样
　　求求你
　　求你了
　　明明是这样说着，却如同惊弓之鸟般警惕地看向周围
　　他声音里似掺杂了沙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泪珠堪堪挂在眼尾，脆弱又无助
　　却将致命的伤口暴露在温存面前，那话语里带着无尽的颤抖
　　画地为牢
　　迷茫的羔羊
　　无助的选择
　　残暴的驯服
　　很明显了，只要温存伸出手，他便可以获得支配雁微语的权利
　　可以将面前的人打造成任何样子，无所谓他原本的样子，将他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的手心
　　他决不会背叛
　　决不会离弃
　　会将温存的意志永永远远放在第一位
　　无所谓自己
　　被抛弃或者是被转赠都不重要，一腔孤勇地只要这一刻
　　好像早就为自己画上了一个结局，只等待着那一刻的宣告
　　被终生监禁
　　亦或是死刑
　　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第三条路啊，温存想
　　耐心地为雁微语擦去眼泪，擦去被迫掩盖的灰尘，雁微语自己的光华足够照亮他自己，甚至可以点燃别人
　　他眼睛一直紧紧跟随着，温存从厨房端来一杯蜂蜜水，坐下来，却是坐到地毯上，坐到他的对面
　　“受了委屈是不是，你平常不会哭的这样难过，”温存看着他，“你在难过，我能感受到，如果在我身边会开心一点，你可以随时来”
　　雁微语觉得在温存面前，眼泪似乎不会有干涸的一天了，他十几年来的眼泪全在这一天流尽了
　　那场百年未见的暴雨下的究竟是雨，还是他言未尽心不甘的泪
　　心脏处只剩酸胀和麻，擦去眼前的雾气，雁微语咬着唇嗯了一声
　　忽然被抱住，轻柔又小心，如同一片羽毛落到怀中，是安慰，雁微语恍惚间眨了下眼睛
　　确认不是在做梦后，数次想要伸起手回抱面前的人，但最终还是无力垂了下去
　　情绪上头时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清醒时，灯光照射下无处遁形，雁微语感到久违的难堪
　　但温存用手扶住他的肩膀，不容拒绝的掐断他自暴自弃的念头，“你很好，很聪明，很会学习，心软又善良，耐心又认真
　　你值得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好，微语，你在人群里是发着光的，你牵挂着我们的心
　　所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好吗，不要再伤害自己，不要为被打碎的陶瓷片而流眼泪，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雁微语觉得他又被摔碎了，但其实不是，他没有四分五裂
　　而是落到了一片天鹅绒上，身上的裂纹被一条条地耐心修补
　　刀锋没有刻在他的身上
　　却按照他原来的样子，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深刻印痕一点点去除
　　“我们？”
　　“你和你的朋友，同学，亲人，我和羊羊，我们都以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幸福”
　　雁微语天旋地转，他看着温存，想起程钰，那位女士，乐队的同学，泪光盈盈的双眼，喃喃道:“因为有我而感到幸福，我的存在让会让你们感到幸福吗”
　　“是的，”温存肯定干脆道，“那简直是不用怀疑就可以给出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他曾祈求过无数次的福尔图娜的赐福降临至他身边，但真正到来时却不是神带来的
　　而是一个叫温存的人，他告诉我，会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会因为我的痛苦而感到悲伤
　　他亦身在其中
　　雁微语紧紧闭上眼睛，过往的一切不断闪回，如同快进的幻灯片
　　贫瘠的人生中，唯一的算的上朋友之称的是他的主治医生—程钰和孟清河
　　十三年前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只有雁轻澜，十二年前有个捧着书为他而来的避风港的存在，十一年前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小男孩接近他，直到现在
　　他有了更多锚点
　　一次次的失败，他的脑子被他们弄坏，他忘记了很多，用麻木与疼痛不断刺激自己
　　碎片的记忆和寻求刺激疼痛后的空虚与孤独让他无时无刻不处在痛苦中
　　被黑暗吞噬，拒绝任何人探视，断开与世界的联系，无所谓明天怎样
　　反正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但那时程钰一拳头打醒他，现在温存告诉他
　　这和他被灌输的思想完全不同，但他向往，几乎是下意识渴求着温暖与光辉
　　懦弱与胆小充斥在他的意念中，但雁微语今夜想要迈出一步，哪怕只有一点点
　　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也不总是给旁人带来灾难与麻烦，不想再辜负好意
　　“我说谎，你原谅我好吗，哥哥”
　　“不原谅”
　　雁微语僵住了，抬头惶惶看着温存，温存伸出手，他试探性地放上去
　　而在这过程中，他们始终保持着同等水平的距离
　　“你总说违心话，微语，”温存眼神温柔，说出口的话却尖锐刺伤，“勉强自己做不爱做的事，总是在勉强自己，害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这样对自己是很过分的，或者我换个说法，我可以得到这样的荣幸吗—在我面前，不用勉强与害怕”
　　他发现了，雁微语本来应该感到悲哀的，因为自己拙劣的演技早就在不知何时被人戳穿
　　可他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剩下满心酸胀庆幸和一丝不为人知的卑劣嫉妒
　　他天性卑劣
　　他罪无可恕
　　但有人接受这样的他，平等的，不带有任何审视意味的看到了他
　　超然解脱，无须外物捆绑，无须锁链束缚，他正是要洗尽一身铅华
　　随后
　　一头栽进名为温存的海中
　　“谢谢你，温存，你愿意听我说话那就真是太好了”
　　“那我很荣幸，请你多多指教怎么样”
　　温存笑了，他体贴地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微语，今晚做个好梦”
　　雁微语的眼睛有些肿，嗯了一声，微长的碎发盖住眼睛，垂着头看着有些可怜兮兮的，“那温存你也是”
　　这下连声音都听起来很可怜了，温存无声看了他几秒，最终轻轻叹口气:“如果害怕就给我发消息”
　　头一下子就不低了，温存心下觉得好笑，看他弯着眼睛笑得又乖又甜:“谢谢你温存”
　　小孩子气的，雁微语看着温存本来已经走出两步后忽的回身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随后背对着他漫不经意地挥了挥手，但他还是看到那一瞬间的温存脸上的笑了
　　雁微语用相当迷恋的眼神目送温存进电梯，他觉得自己真是要被温存迷死了
　　“叔叔阿姨再见，小越再见。”羊羊牵着温存，乖乖打了招呼，小越的父母笑的合不拢嘴，忙道不用
　　“今天真是麻烦了，”温存笑着将手中拎着的纸袋递过去，推拒一番，最终小越父母笑着说，“没有的事，下次再来玩啊”
　　温存点头应好，羊羊晃晃他的手，“爸爸，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哦”
　　动作微顿，温存刮了刮他的鼻子，“你怎么知道的呀，”羊羊叉着腰，“这是秘密哦”
　　总是有很多秘密，温存想，“是有点开心，好了，来换掉你的小鞋子，我们该去睡觉了”
　　洗漱完，温存关掉他房间的小灯，过了会自己房间被敲响了，羊羊探进个小脑袋，“爸爸，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温存看着他，拍拍自己的床铺，“当然可以，来，爸爸接着我们羊羊”
　　羊羊很开心，噔噔噔扑到床上，滚进温存怀里，他很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
　　睡前很小声的凑到温存跟前，“温温，你开心羊羊就开心”
　　温存愣了一下，看着已经睡熟了的小孩，珍惜地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我们羊羊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小孩，爸爸最爱你了”
　　羊羊吧唧一下小嘴，好似真的听见了，脸上笑起来
　　温存摸摸他的脸蛋，手机发出震动声，他捞过来，发现是雁微语发过来的消息
　　I'm Fine: “温存，明天见”
　　温存低头快速打了几个字，随后将手机放到了桌上，挂着后知后觉笑意进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