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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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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行手里的软剑没有半分退让,剑尖的冷光直直对着元昭的方向,他没有半分惧意,声音字字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往元昭心头上割。
“陛下还记得长乐宫的冬夜吗?你把她禁足在殿里,断了她三天的热食,她抱着半块冷硬的粗粮,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整整坐了一夜。”
“你还记得你亲手给她灌下的那碗汤药吗?你怕她怀上孩子,怕她心里永远装着庆国的旧部,逼着她把那碗落胎药喝下去,她吐了整整半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还记得断魂崖边那一幕吗?你的死士拿着刀抵在她咽喉上,逼她跟你回宫,她宁死不肯受你掌控,当着所有人的面,纵身跳下万丈悬崖。她那时候连半分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把她永远锁在长乐宫里,可你差一点,就亲手把她逼死了。”
苏景行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元昭心口上。那些他从前刻意回避的、带着血的过往,那些他午夜梦回想起来就辗转难安的画面,此刻被苏景行清清楚楚摊在阳光下,逼他直面自己造下的所有罪孽。
元昭身后的亲军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去看帝王脸上的表情。他站在原地,玄色锦袍上的尘土还没掸干净,千里赶路熬出来的红血丝爬满眼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他这些日子在她身边,看着她温柔平和的笑脸,几乎要忘了自己从前对她做过的那些狠事,几乎要忘了他是个双手沾满她家国鲜血的罪人。
他没有反驳。一句都没有。苏景行说的全是真的。那些事全都是他亲手做的,是他对不起她,是他把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逼到了跳崖失忆的地步。他以为找到她之后,能慢慢补偿,能把过去的亏欠一点点补回来,可他直到此刻才清楚,他欠她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就算把整个江山都捧到她面前,都还不清。
元昭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亲军把刀剑全部收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越过苏景行的肩膀,落在曼姝茫然的脸上。她此刻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底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陌生,这比她拿着刀指着他破口大骂,更让他觉得心脏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发颤,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不拦你们。我给你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从这里走,走得越远越好。我的人不会追,边境的关卡我会全部打招呼放你们过去,南边的地界,我的人一个都不会踏足。”
苏景行都愣住了。他本来以为今天免不了一场死战,以为元昭就算拼着把这座小村子夷为平地,也绝对不会放曼姝走,却没想到他会松口,主动给他们放行。
曼姝也懵了,她站在苏景行身后,看着站在院子门口的男人,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感越来越重。她明明不记得他,可看见他眼底翻涌上来的痛苦和无力,她的心脏也跟着轻轻抽疼了一下。
元昭没再看苏景行,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曼姝脸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完完整整刻进自己的骨头里。他知道,今天放她走,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再也不能蹲在她身边,帮她捡草药叶子,再也不能喝到她亲手熬的姜汤,再也不能看见她鬓边别着小野花,笑着跟他说后山的野花开了。
可他不能再把她带回皇宫了。他不能再把她锁进那座冷冰冰的长乐宫里,不能再让她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痛苦过往。他欠她的太多了,他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放她走,给她自由,让她再也不用被他的执念捆绑,安安稳稳地过她想要的日子。
苏景行反应过来,立刻拉起曼姝的手腕,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曼姝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往院子里看。元昭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玄色的身影站在清晨的雾里,看起来孤单得厉害。
他们的身影顺着村道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坳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半点痕迹。元昭身边的贴身侍卫上前一步,小声开口:“陛下,我们现在要不要派人追上去?两个时辰之后,他们根本走不出这片山,我们还能把娘娘……”
“不用。”元昭抬手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风,视线还停留在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暗了下去,“终究是我欠她更多。我欠她庆国的江山,欠她满门的性命,欠她三年的自由。这一次,我放她走,但是下次,我一定把她锁在我身边,这是我给她最后的仁慈。”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半块沾着她血迹的海棠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他筹谋了一辈子,赢了江山,赢了天下,最后却心甘情愿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亲手放走了。他以为他会后悔,会疯了一样带人追上去,可他站在这空荡荡的农家小院里,心里居然全是释然。
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再也不用面对皇宫里的血雨腥风,再也不用被那些仇恨和过往纠缠,就算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就算他要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长乐宫,过完剩下的一辈子,他也认了。
清晨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桌上剩下的半株草药吹落在地上。元昭弯腰捡起来,草药叶子上还留着曼姝指尖碰过的温度。他把那株草药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军摆了摆手,带着人慢慢往村外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她消失的方向,就会忍不住反悔,冲上去把她抢回来。
两个时辰之后,苏景行带着曼姝,顺利通过了元昭特意打过招呼的关卡,往南边的小镇驶去。曼姝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往北方的方向望了一眼,山的轮廓早就看不见了,可她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却迟迟散不去。她不知道那个站在农家院子里的男人,为什么会用那么痛苦的眼神看着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放他们走。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在她这里养了半个月伤的过路商人,那个每天跟着她上山采草药的男人,就是元昭。是那个欠了她满身血债,最后却用自己的方式,把全部的温柔和自由,全都还给了她的帝王。
千里之外的皇宫里,长乐宫的海棠今年开得特别好。元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半块海棠玉佩,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花瓣,坐了整整一夜。他这辈子得到了全天下,却永远失去了他最想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