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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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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的急报连夜从京城递到山脚下的小村子,暗卫趁着夜色摸进农舍的偏房,把边境叛乱的消息递到元昭手里。北境的旧部趁着他离京的空档起兵,连破三座城池,朝中没有能镇住场面的人,文武百官联名递了十几道奏折,催他立刻回宫处理。
元昭捏着奏折站在院子里,看着曼姝屋里还亮着的油灯,指尖攥得几乎要把宣纸捏碎。他好不容易才在她身边偷来半个月的安稳日子,连半分身份都没敢道明,就要被迫离开。他站在她房门外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轻手轻脚走进去,把一整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她的窗台上,留了一张字条,说自己家里有急事,要先走,等处理完事情,一定会回来找她。
他没敢吵醒她,转身跟着暗卫连夜策马赶回京城,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村道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曼姝第二天醒过来,看见窗台上的药和字条,指尖顿了顿,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寻常,转身照旧挎着竹篮去后山采草药。
元昭走后的第三天,苏景行找到了这座小村子。他从断魂崖底捡回一条命,养了大半年的伤,好不容易才顺着暗线摸到这里,刚推开农舍的院门,就看见曼姝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完全认不出他是谁。
苏景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试探着叫了一声“阿姝”,她只是抬头冲他笑了笑,递过来一个小板凳,语气平淡又温和:“你是来看病的吗?快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恨意和过往痕迹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失忆了。她把长乐宫的血雨腥风,把元昭,把谢长风,把所有庆国的旧仇,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苏景行没敢立刻跟她提起过往的一切。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就会把她现在的安稳日子彻底撕碎。他只跟她说,自己是她从前认识的一个远房朋友,路过这里,过来看看她。曼姝也没怀疑,笑着给他收拾出另一间偏房,留他在这里住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景行就留在了农舍里。他陪着她去后山采草药,帮她背着沉甸甸的竹篮,陪着她坐在溪边洗衣服,指尖帮她把飘走的衣裳捞回来。他看着她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她对着路边的野花弯眼睛笑,看着她熬草药的时候,鼻尖沾了一点草药的碎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太贪恋这份温柔了。从前在庆国皇宫里,她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身边永远围着侍卫和宫女,他作为臣子,连多看她一眼都要守着规矩。后来国破家亡,她被困在长乐宫里,每天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恨意,连半分这样松弛的笑意都不肯露出来。他谋划了三年,拼着命把她从元昭手里救出来,从来没敢奢望过,能有这样一段日子,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海深仇,只有漫山遍野的草药香,和她温温柔柔的笑脸。
他知道她从前对元昭的心思有多复杂,知道她在长乐宫里的三年,哪怕全是恨,也早就被那个男人刻进了骨血里。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趁着她失忆留在她身边,像偷来的时光一样,甚至有点趁虚而入的不光彩。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看着她站在阳光下采草药的背影,就想这样把时间永远停下来,永远不要让她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永远不要让她再回到那个沾满血的皇宫里,再面对元昭。
这天傍晚,曼姝坐在檐下给村里的老人包扎扭伤的脚踝,苏景行站在她身后,替她举着一盏油灯,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软乎乎的。她忽然偏过头,冲他笑了笑:“我总觉得,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一样。”
苏景行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捏着油灯的灯柄,几乎要捏碎。他别开视线,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风:“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守在你身边。”
他没敢说,这份“守”,守到国破家亡,守到身中剧毒,守到九死一生,才换来此刻在这小山村里,安安静静站在她身边举一盏灯的机会。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柔,贪恋到哪怕元昭随时会从京城赶回来,哪怕谢长风说不定哪天就会从崖底回来,他也想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
他想让她在彻底想起一切之前,多过几天这样没有仇恨、没有负担的日子。他想把她从前在皇宫里没得到过的温柔,全部一点点补给她。哪怕他自己也清楚,这份偷来的时光,总有到头的那一天。
清晨的雾还没从山坳里散干净,苏景行就把两人的简单行囊收拾好了,布包搁在堂屋的木桌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曼姝刚挎着竹篮要出门采草药,看见桌上收拾好的行囊,脚步顿在门槛边,满脸疑惑地回头看他:“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走?我昨天刚跟村头的李阿婆说好,今天去给她治咳嗽,后山的车前草也刚到采摘的时节,走了就全老了。”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早就把这山脚下的小村子当成了家。苏景行来了之后,陪着她劈柴挑水,上山采药,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熟悉的人,此刻突然说要走,她心里全是不解,连竹篮的提手都捏紧了几分。
苏景行站在桌边,指尖攥着布包的带子,喉结动了好几下,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能告诉她,昨夜暗线传来消息,元昭已经平定了边境叛乱,带着亲军离这里不到一天的路程。他更不能告诉她,元昭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放手,要直接把她带回皇宫,锁回那座长乐宫里,再也不让她踏出宫门半步。
他如果把这些都说出来,她现在这副安稳失忆的日子,就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那些被她忘掉的血海深仇、爱恨拉扯,会全部翻涌上来,把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平静,彻底撕碎。苏景行舍不得。他宁愿她一直这样懵懵懂懂地过下去,也不想让她再回到那个吃人的皇宫,再面对元昭,再被那些仇恨和执念缠上。
“这里不能待了。”苏景行避开她疑惑的视线,弯腰把桌上的药包往布包里塞,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去南边的小镇,那里山清水秀,没有这么多进山的外乡人,比这里安稳得多。我带你去,以后你想种草药就种草药,想给村里人看病就看病,没人会来打扰你。”
“可是为什么突然要走?”曼姝把竹篮搁在门槛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往包里塞草药的手,“你昨天还说,等过几天陪我去后山采新下来的野茶,怎么今天就要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在怕什么人过来?”
她这段时间不是没有察觉不对劲。苏景行夜里经常站在院门口往山路上望,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就会瞬间绷紧脊背,好几次有过路的官差进村,他都会第一时间把她拉到屋里藏起来。她从前没好意思问,此刻他急着收拾行李要走,所有的不对劲瞬间串到了一起。
苏景行的手猛地僵住。他抬眼看她,撞进她满是疑惑的清亮眼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说不出原因,他不能告诉她,那个在她这里养了半个月伤、名字都没留下的过路商人,就是当今的帝王元昭。他不能告诉她,元昭对她的执念有多深,这次回来,就算把整个村子夷为平地,也绝对不会再放她走。他更不能告诉她,他贪恋这段和她朝夕相处的安稳日子,贪恋到哪怕带着她远走天涯,也绝对不会让元昭把她带回那座牢笼。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轻轻叹一口气,伸手想去碰她的发顶,指尖抬到半空中又收了回来,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无力:“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原因,但是你信我一次。我们现在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等我们到了南边,安安稳稳住下来,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你。”
曼姝看着他眼底的急切,看着他指尖微微发颤的样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天生就带着一股信任,就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他永远不会害她。
苏景行见她答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立刻把布包挎在肩上,伸手拉起她的手腕,刚要往院门外走,院外的山路上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密密麻麻,越来越近,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轻轻颤动。
苏景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把曼姝往身后一护,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院门口的门栓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元昭站在门口,玄色锦袍上还沾着千里赶路的尘土,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军,铠甲的冷光在清晨的雾里泛出寒意。
他的视线落在苏景行护着曼姝的手上,落在桌上收拾好的两个行囊,眼底瞬间翻涌上来刺骨的寒意。他快马加鞭赶了三天三夜,连觉都没敢多睡,刚到村口,就看见他们俩收拾好了行李,正要私奔。
“你们要去哪?”元昭的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的冰,视线死死锁在曼姝脸上,半个字都没分给苏景行。
曼姝躲在苏景行身后,探出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瞬间愣住了。这张脸她认识,是半个月前在她这里养伤的那个过路商人,那个左臂受了伤,每天跟着她上山采草药的男人。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身边的苏景行,又看向门口的元昭,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碎碎片片的画面闪过去,却怎么都抓不住。
苏景行把她护得更紧,软剑已经从腰间抽了出来,剑尖直指元昭的方向,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波澜:“陛下请回。她现在不记得你,也不想再跟你回皇宫。今天有我在,你别想把她带走。”
元昭的指尖猛地攥紧,身后的亲军立刻上前一步,刀刃全部出鞘。他盯着苏景行护着曼姝的背影,又看向曼姝满脸茫然的脸,胸口的戾气和酸涩搅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碎。他千里迢迢赶回来,以为能安安稳稳陪在她身边,没想到苏景行居然要带着她走,要把他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念想,彻底从他生命里夺走。
清晨的雾慢慢散了,阳光从山头上漏下来,照进小小的农舍院子里。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相对,积压了三年的所有爱恨、执念、血仇,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摆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