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泽乡》无月观

5、第五章 给老婆补洞 第五章给老

　　第五章给老婆补洞
　　陆青放下碗，走进院子，管春元已经抱着一捆麦秸在等他了。
　　两个人无言，陆青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粘成几簇，管春元舔了下嘴唇：“洞多大？够吗？”又转头看陆青的嘴，也是红红的。
　　怎么这个人又爱哭，还爱变红？
　　陆青抬手放在脸前，来回比划了会儿，认真地说：“差不多两个我的头，这么大吧。”
　　管春元不禁失笑，陆青想接上麦秸。
　　“不用，拿得动。”，铁人扛上梯子没等他走了。
　　“不行、不行，已经很麻烦你、你了。”
　　陆青去抢，麦秸被抱得死，他没抢得过。
　　二人一前一后过桥，前头的人突然发问：“你不怕药味吗？”停顿一小会儿，“病气？”
　　后头小声地回他：“没什么怕的，生病是可怜的。”
　　生病的人又不是自己想生，药不是糖，人都怕和别人不一样，可不一样不等于是坏人，他们都身不由己。
　　“谢、谢你给我妈倒茶。”
　　说完管春元觉得自己的脸可能也红了，男人感谢男人太作搞了，又不是和丫头交朋友。
　　陆青腼腆地一笑，旋起嘴角的酒窝：“这没什么。”
　　“刚才你怎么哭了，被领导批评了？”
　　陆青还是抿嘴不做声，管春元暗悔自己多嘴，闷声快步走远，后面的人有些跟不上，小跑着追上来。
　　搭好梯子，管春元先抱了麦秸，单手扶梯几步踏上梯顶开始忙活。
　　陆青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能看见铁人大哥的上身在衣摆的晃动下若隐若现——他的皮肤是深麦色的。
　　愣神发呆好久，头顶传来铁人的声音：“好了，只能先这样，下次茅匠来再弄黄泥。”
　　匆匆收回目光，陆青趁着他在拍灰，回屋从书包口袋里掏出四颗水果硬糖，紧攥着跑出门：“春元…哥，这个糖给你和早上接我的同志，你们一人一半。”
　　陆青很怕别人认为他是不懂事的人，铁人迟迟不伸出手，陆青只好强势地拉起他的手，把糖往铁手上用劲一拍，大声道：“别跟我客气！”
　　“呃…好的，拿两块回去吧，我不吃，好东西自己放好。”
　　管春元回抓他的手，要把糖塞回去，陆青不愿意，硬跟他掰手指头。
　　“你拿着吧！给珍妈吃，她吃药苦。”陆青再次把揉皱皮的糖塞了回去，眼睛忽闪忽暗的，管春元一愣。
　　“好、好，我拿……晚上去三妈家吃饭，你有事叫我，先走了。”
　　再不走，他的手指要被掰断了，这小子劲真不小。
　　“嗯，好。”陆青这才放心地舒展了手掌，由白变红。
　　回到四方小屋，窗外麦浪翻滚，大河闪闪发亮，晚霞挂在天上，大地会接住这段绸子的。
　　这样的美景去了港岛就不多了，爸爸信里说港岛的高楼比沪城还要高，脖子仰断了看，楼房更是多，邻居谁都不认识谁。
　　在这陆青总觉得没人理解自己，少不得遭人唾沫，港岛有他的家人，也许会有机会遇上真心喜欢的人。
　　来泽乡是意外之行，但不影响陆青去港岛的计划，上次大哥来信说下次来信就能有个结果，只要能和爸妈团聚，他就是游水也要游回去。
　　不想了，离开前得把工作做好，不能留一摊烂账给张会计，做事得有始有终。
　　陆青翻开砖头一样厚的账本，漫无目的地查看，忽然心里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陆青找到一户人家开头写着：管春元。
　　这姓倒是少见。
　　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每个月的工分，是令人羡慕的高工分，到最后一行：截止今年春节欠队里十五块。
　　倒欠？
　　这户另一个名字邵珍的工分栏则是空白一片，仅一行，陆青来回翻了几页，密密麻麻记满了管春元的工分，没有再多一个名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撑起一个家的？
　　陆青不由得同情起铁人，自己家人相隔千里，但心心念念总有归属。
　　大哥年纪轻轻撑起一个家，是大哥也是半个父亲，其中的辛酸陆青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极力让自己早点懂事，不能给家里添麻烦，什么事他都可以自己来。
　　天下可怜人太多，他自身难保，没能力同情别人。
　　合上账本，陆青对一队每户人家都有大概的了解，能干的小伙子不少，只有极个别几户倒欠队里，数额不等。
　　思绪一转，算盘声一通响，陆青替他松一口气：按这个工作量，铁人今年年底决算能清账。
　　窗外晚霞已是橘红，麻雀像是催促他去吃饭，陆青才猛地一激灵想起有约，从包里掏出两颗糖，一溜烟跑到队长家门口时，差点撞上两个即将离开的阿姨。
　　“哎呀，新来的知青吧。城里男人长这么秀气。”
　　“这小身板在乡下不好找老婆，城里没关系。”
　　陆青被她们打量得不舒服，加之白吃两顿饭，再不干活说不过去了，正好一屁股坐在灶门口烧火，不搭理她们。
　　陆青抓了几把稻草塞进灶膛里，熟练地用烧火棍拨火。他下乡快一年了，生火烧饭得心应手，不用听别人嘲笑他“小少爷”。
　　三妈招呼陆青坐下：“来了呀！不着急，再烧个青菜汤。”换了口气朝门口不走的二人不客气地说：“你管好不好找老婆，这么帅的人还愁这个，愁自己儿子吧。”
　　这两人就是说闲话来的，结果碰一鼻子灰，“我儿子亲事也快定好了，管春元长得帅也没见他好找啊，邵珍那样谁愿意嫁进门。”
　　没给三妈拿锅铲出门打的机会，二人撂下话识相走了。
　　三妈一铲子把青菜全拨下锅，锅、铲砰砰作响，过了一会儿她恢复笑脸：“小青，春元把顶修好了吧？”
　　陆青眼前浮现那人的衣摆，点点头。
　　他一下一下戳着草木灰，壮起胆子问；“三妈…他……是只有他和珍妈两个人吗？”
　　锅台上方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老天没眼睛唉，管大哥这么好的人。”
　　三妈说完舀一瓢水进锅，盖上锅盖，就这么无声站着。
　　陆青暗恼自己怎么没忍得住，打探别人的隐私，没素质。
　　“我是看账本发现的，不是、不是……打探。”
　　别人不说，这就是打探，他懊悔地把烧火棍插到底。
　　三妈哀而转笑，抹了两把眼角：“哎呀，看你就是个好孩子。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这也不是啥秘密。十年前发大水，老陈要下水抢救队里战备的什么杆子，管大哥就一起去了……”
　　她恨得跺脚，“早知道就不救什么破杆子！可后来县里说是国家重要物资，给管大哥发了烈士证，每年有点补贴，不然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小珍带孩子干活又伤了身子，春元十二岁就挑担子，比少年人还重，谁家小伙这么能干！”
　　锅屋静得只听见，汤水煮开的沸声，和叹息。
　　陆青傻傻看着火苗，他也是十二岁的时候与爸妈分离的，说那边安顿好就可以团聚。
　　大哥告诉他暂时去不了的那天，他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大哥拦住他，他还狠狠打了大哥几下。
　　十二岁正是任性的年纪，命运对每个人却都不一样，自己的命只能自己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