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泽乡》无月观

17、第十七章 老婆真好 第十七章老

　　第十七章老婆真好
　　王安又没拦住帮手，咬牙切齿狠狠跺脚，迅速弯腰捡起三块钱，自言自语：“哼！好啊，一个个都没用。”
　　本不想把事做绝，事到如今只能一股脑走到黑，王安举起铁锹对准陆青的脑袋，一字一句道：“写！不！写！”
　　钱他是一定要永无后患地带走的，现下失了帮手，心更狠了。
　　管春元的额头抵住陆青的肩膀，他从一片空白中感受到额角传来的剧烈胀痛，有东西要从那跳出来。
　　陆青的胸口正大幅度起伏，他从来没和他如此亲近过，他微仰着头，看陆青的眼泪顺着下颌淌入他的嘴角，混着血液，有腥有甜。
　　“不写！打死也不写！”陆青竭力嘶吼，“你休想欺负他！”
　　声音透过血肉，管春元紧靠陆青，有力的心跳声包裹那段回声，递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肉里，扰乱他的心跳。
　　王安出门没看黄历，行差踏错，走了棒打鸳鸯的道。现下管春元受了伤，他实在不愿把事闹大，见血清醒七八分，悔自己太冲动。
　　无奈捡起地上的笔，以小学认字程度，歪歪扭扭写下：管春元借王安三十元，王安不必还。急急忙忙盖上会计章子，拿给陆青确认：“这样对不对！”
　　陆青抱紧怀中人，嗤笑：“骗你自己是够了。”
　　王安不管不顾，反正有借条总比没有好，一队来辩总有个证据。还是不放心，蘸着管春元的血，强迫他按下指印，这下万事大吉，甩着借条对管春元说：“哼，反正这门亲事算是定了。过两天来我家接人。”
　　排不排场的，跟他没关系，他自己的亲事才是一等一要紧的。
　　正准备溜之大吉，外面一串急匆匆的脚步传来，“王大！王大！不好了，你妹上吊啦！”
　　原是刚走的帮手，他气喘吁吁：“快走啊！出人命啦！”王安一时没了主心骨，人要是过门前死了，到手的彩礼就得还回去，他及时反应过来便撂了铁锹，随来人急步冲出门。
　　闹哄哄的屋子只剩管春元和陆青，过了半晌，管春元额角的血不再流，部分凝结成深褐色的血痂，任凭陆青抱着他哭，管春元有些不想离开，略缓过劲：“陆青，我没事。把锹拖过来，我们走。”
　　脸在陆青胸口蹭了一下。
　　陆青忍住眼泪，一边扶着管春元，一边伸手够过锹，认真地问：“你能走吗？我背你。”
　　管春元看他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笑说：“我还捆着呢。你拿好锹，我来磨断。”
　　“你笑什么呢？我们赶快去医院！”
　　“好。我……你真好。”
　　管春元挣脱开麻绳，一把拉起陆青的手细细观察：“对不起，连累你。”
　　陆青的脸本就哭得涨红，不好意思地扭头看门外，含糊回答：“没事，我……我好呗。”
　　接过陆青手里的铁锹，管春元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额头的疼痛尚且可以忍受，思忖片刻，用力握住陆青的肩膀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把钱拿回来。”
　　陆青急了，带着哭腔喊：“不许去！你受伤了，必须立马去医院！”
　　“我真的没事，不光是钱，刚那人说阿香有事，我得去看看，上次就是因为我没好好跟她说才出的这事，这次我得看她没事再走。”
　　月光照的屋外发白，蟋蟀和河水并济，二人陷入僵持，管春元瞧陆青满脸泪痕，柔声让步：“要不你跟在我后面？”
　　陆青不情不愿，但管春元态度坚决，只好点头。
　　说罢二人朝着王安跑的方向，快步赶去，忽然管春元停下，空着的左手牵紧陆青的右手：“我怕跑太快，你跟不上。”
　　风带起发丝飘扬，月光照亮泥土路，他觉得他们不是去报仇的路上，而是私奔。
　　不远处响起压低的人声，管春元放缓脚步，确认是王安兄妹二人和帮手其中一人。
　　“今天我就死给你看！活着还不如死！”
　　阿香像是换了一个人，麻花辫全散了，脖子上几道深红印记，神情又凶又恨，大有同归于尽的样子。
　　三人在一棵老槐树下拉扯，帮手是先前追去的一人，这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报信的同伙再没回来，恨自己是财迷心窍才答应做缺德事，这会叫悔不迭。
　　这人不经意朝大路上一瞥，吓得心肝直颤，管春元不仅半边脸是血，汗衫淋淋洒洒沾了不少血迹，看着十分瘆人，手里还竖起把铁锹，活脱脱恶鬼报仇！
　　帮手连忙朝管春元跪下：“兄弟，我把钱还你，别找我！”甩下三块钱，屁滚尿流地往树林深处跑走。
　　王安大喊叫他回来，那人早没影了。这下是赔了妹子又折兵，风水轮流转，出来抢早晚要还。
　　人数有优势，陆青从树后跳出来，捡起钱，大步赶到阿香身边检查她的伤势，阿香这才收起凶相，委屈的掉眼泪。相反大哥着急她，不过是怕损失彩礼，一想到彩礼，阿香悲从中来，对着王安拳打脚踢，喊着不活了。
　　王安看眼到手的钱留不住，顾不得长幼顺序，扑通一声给妹妹下跪：“阿香，大哥求你了！你不想王家绝后吧！”
　　阿香地府走一遭，大彻大悟，撕扯着嗓子喊道：“平时说我没用，现在绝后就想起我了啊。队里别家彩礼才要多少，你昧着良心喊高价，多少人背后笑话我……”
　　她拽烂王安的衣领，声嘶力竭：“你财迷心窍，人家把我回了，你还逼他。这么多人面前，你不要脸，还要把我脸也丢了！”
　　阿香哭至力竭，靠着树大口喘气，喉咙疼的似火烧，嘴里喃喃：“凭什么……”
　　陆青心生不舍，用衣袖替阿香擦眼泪，人人身不由己，女孩更是，在农村丢这么大脸，脊梁骨都会被戳烂。
　　管春元走近放下锹，蹲下身与阿香平视，诚恳地说：“阿香，我对不起你。上回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叫你没脸。我刚说话不好听，但不是冲你的。”
　　他转头怒视王安，后者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回眼。
　　“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活着就是为了我妈，我不能为了结婚，不给我妈治病。今天换谁来，我都觉得自己没本事撑起一个家，不能因为你愿意……我是个男人，让老婆吃苦这事我干不来，所以是我自己的问题。”
　　管春元说的真切，陆青心里鸣不平，春元哥干活从不叫苦叫累，这么好的人，那些人非要拿他的痛处贬低他，嘴上夸得响亮，背地里嫌弃。
　　阿香缓了半天，含泪点头：“管大哥，我是昏头了，你意思我懂了，你是好人。”她转向王安换了冷冰冰的口吻：“把钱还给会计，不还我明天还寻死，这辈子你都打光棍。”
　　王安气急败坏，一手捂住口袋，一手扒拉阿香的手想趁机逃跑，他奋力挥手臂，把阿香和陆青甩开，管春元起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肚子挨了一击狠踹，他立刻呕出几口水，爬都爬不起来，嘴里不干不净骂：“死丫头，帮外人……管春元，刚才不应该手下留情……打死你个狗东西……咳咳咳！”
　　管春元不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取走钱和借条，将一大半铁锹插入他的面前泥土中：“滚！”仿佛想到了什么，骤然踩中地上的手，“还你的！滚！”
　　王安抱手逃窜，全然忘了妹妹还躺着，阿香自嘲笑了一声，低下头不言语。
　　管春元回来把钱还给陆青，和他一起扶起阿香，继续劝她：“阿香，你是好姑娘，以后别再寻死。有条命不容易，死了的人活不回来，你别想不开。”
　　阿香摇头：“你妈好歹是个念想，大哥这样，爸妈也和他一条心拿我换彩礼。还不如死了算了……村里人背后笑话我……”
　　“阿香！不为别人，不能为自己活吗？”管春元有些激动：“不瞒你说，我爸走了、我妈生病，难听的话我听到今天都听不完，有时候也想过把我妈送走就找个没人的地，但是……”
　　黑夜中管春元的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有眼泪打转：“但是人不为自己活一回，那真是白活了！”
　　陆青无端感到一种震撼，在他的胸膛中激荡，久久不能自抑，管春元把他深埋心底的话大声的说了出来。
　　他怕不懂事，什么事都自己干；怕别人嘲笑，连忙收拾行李到泽乡，不敢分辩一句，他多想有人能在身边跟他说一句安慰的话，告诉他为自己活，不为别人。
　　管春元惊讶地看着扑进自己怀中哭泣的两人，阿香的境遇他是懂的，可陆青怎么好端端得嚎啕大哭起来？可能是今晚吓着了。
　　陆青的声音快盖过阿香，他哭的极惨，管春元不好碰姑娘家，只好慢慢抚摸他的头顶，犹豫一会儿，轻轻带到他的背。
　　他的背随哭泣微微颤动，管春元虽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被他感染得有点鼻酸，极力克制住自己，哽咽安慰他们：“不哭、不哭。”
　　一轮明月，可怜人头抵着头。
　　哭过半晌，阿香先从管春元怀里缓过神，起身向他连连道谢。陆青哭累了，双手环过管春元的腰，不肯放开，额头放肆抵住他的肩窝，轻轻喘气。
　　阿香镇定下来，忸怩得低头说：“管大哥，我能求你个事不？”
　　管春元点头，她下了狠心：“能借我五块钱当路费吗？”怕他们觉得自己也是半路打劫的，她急忙解释：“我真的借。我有个表姐在沪城做保姆，我之前嫌丢人回了她。阎王面前绕一圈想明白了，给别人赚钱不如自己赚钱，所以、所以我想跟你借点钱，管大哥放心，过完年我肯定还你。”
　　没等管春元回答，陆青转过头说：“我借给你。”
　　“不行！我借，这跟你没关系。”管春元抱紧他的腰，他顺势再次将头埋进温暖的怀抱。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包中点出五块拿在手中，表情严肃对阿香说：“有个条件，你以后不许麻烦春元哥，你要是想还钱，等会我给你抄我家的地址，你还给我家是一样的。”
　　阿香万分感激接过钱，捋了捋头发，微笑道：“放心，我一定还。”
　　陆青盘腿从包中找到一张干净的纸，借着月光写下地址，管春元还是觉得不妥，拉了拉陆青臂弯，小声说：“我回家拿钱，队里的钱不好借。”
　　陆青嫌他脑袋一根筋，况且阿香跟着管春元回家，这怎么能说得清，他不同意。
　　“哎呀，我有钱！回去我再添上去，”陆青斜了他一眼，“再说被人看见怎么办？”
　　管春元不敢说话了，因为今晚的事，陆青从此就是他过命兄弟，兄弟的话他肯定听。

作者有话说

陆青：别跟我抢老公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