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41、舞剧 热烈的碰上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是上午中午下午睡觉，留着晚自习一起跳舞，邱冬雪确实很认真，甚至亲身示范。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野原遇贵花，在以前连门票都买不起，如今能够亲身体会，龚兴带着墨镜吃薯条，终于活过来深入群众。

　　邱其序有时候还会被拉着一起跳舞，整个氛围好到以为真的进入了校园剧体会到那种青春悸动。

　　可是齐言依旧不适，不仅仅是因为班上人邱其序都跟随一起跳舞，自己也在后面看着《惊鸿》。

　　不愧是母子。他不由自主想到这个。

　　在这极限的狂欢里，两位主人公都在舞蹈，都在艺术中尽情展现自己，不像是初中在项雨的阴影中沉默不语，甚至整个人锋芒毕露，警惕着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到邱其序脸上笑容不减反增，热烈而又浪漫。

　　他看到邱冬雪脸上笑容明媚动人，高傲又贵气。

　　两位在长袖彩服中变幻莫测像是京剧里的角色，可是唯独都没有那种让他处于深海一般的沉迷感，不会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怪异，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惆怅。

　　终于到了元旦节当天，他们一起化妆，邱冬雪十分开心，精心挑选出最好用的化妆品来给他们上妆，被龚兴阻止了：“邱女士，这样实在不好，咱们班上这么多人呢，很浪费，反正也就一下下。”

　　“不用担心，”邱冬雪正在给女孩子上妆，“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舞蹈编导，咱们班上的孩子都好听话，我很开心，真的。”

　　龚兴只能附和，但总觉得不对劲，齐言已经化好妆了，看到邱其序有些焉头焉尾的，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邱其序抬起头说没事，男生妆底没有那么厚，所以还是认得出人。

　　“咱们偷偷坐一块吧，”齐言开始出坏主意。

　　“好呀。”他看到邱其序的笑容很淡很浅，又发现激动过头的邱冬雪，也猜出来是个妈妈闹别扭了。

　　“我现在挺生气的，”邱其序叹气，“你看到了吗，我妈妈现在有多激动，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到过她这样。”

　　“可能是追求到自己的梦想了……”齐言胡说八道。

　　“就是我爸，她还是忘不掉，”邱其序有些懊恼，“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明明是她被欺负了，她被抛弃了，现在，仅仅因为一个舞剧编导就让她这样激动这样兴奋，她一点也不心疼自己吗……”

　　齐言知道邱其序讨厌他自己的父亲，恰好齐言也讨厌，在这个方面可以说是达到了共识，可是这也没办法安慰，毕竟他还没能把自己说服，又怎么能去安慰邱其序。

　　因为班级成绩原因，他们就在最中间靠前的位置，学校向来如此，零班的择优权高到其他班级举报都不行，齐言和邱其序挑了区域内第二排开始观看。

　　这些艺术齐言没有一点感悟，而是看向邱其序，想要找个话题聊一下：“你觉得这些怎么样。”

　　“我不清楚，”邱其序低调开口，“他们是舞蹈生，怎么也比我厉害，我又能怎么判断。”

　　“我都没听说过你还会跳舞。”齐言不经意开口，“从前你都没有和我讲过。”

　　“因为你也不关注这个，我和你说不就是对牛弹琴，还不如聊一些我们都可以聊的话题。”两人正聊着天，周凯突然爬到他们这一圈：“哎哎哎，脑经急转弯，来不来，赢了的有吃的。”

　　“谁组织的？”有人问。

　　“当然是我们老龚，”周凯拿出来纸条，“咳咳咳，请问什么时候的晚霞最漂亮？”

　　“这不是地理问题吗，暴风雨前后阶段吧。”

　　“错了，你别忘了，咱们是标准理科生，怎么能够用他们的思维呢。”

　　“考试的时候。”邱其序直接开口。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无可挑剔。

　　“不愧是班长，这个奖励给你了。”周凯把礼物放在他俩之间，“我先溜了班长。”

　　邱其序打开礼物，发现竟然高二物理厚卷。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其他人都笑了，邱其序轻轻地拿起试卷，又轻轻地送给了齐言，后者拿到这个东西如获珍宝。

　　旁边有人开口：“班长，你怎么不要，这是耍赖啊，让你实现试卷自由。”

　　齐言低头观察题目难度，发现就是普通题目，但毕竟是邱其序给他的，想到这里这个卷子好像成了高中物理竞赛卷一样亲切，于是收起来挑个时间看看。沉浸在这份心照不宣的认同感与熟练感中。

　　“我用不上这个。”邱其序简单回复，“还不如给有用的人。”

　　倘若只是这样表层的回答，那么齐言根本不会猜测，毕竟对于邱其序的实力而言，这套卷子估计确实不算什么，但是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邱其序确实知道自己会做这个题，但是他并不会这么说出口，就算想要这个意思，也只会是暗地里这样说。

　　可是他就这么说出口了，齐言听到其他人感慨佩服又赞同连连摇头晃脑的模样，没有人和他一样觉得邱其序这一次的莫名的陌生吗。

　　什么叫做用不到，齐言用自己115分的语文脑子努力想，邱其序并没有和自己一样喜欢提前预习的习惯，那种摇摇欲坠的猜测悬在他心头左碰右撞。

　　难道邱其序真的要去文科吗，齐言关注过邱其序的成绩，也明白确实他的文科更出色，本身也有诗意也是细腻多思。

　　他还在想什么，被邱其序扯了扯衣服：“还有两个班就到我们了，不要发呆了。”

　　齐言下意识握住邱其序的手，紧紧攥住，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好的，我知道了，对了，你要不要我帮你补习一下物理，你这门比较薄弱。”

　　邱其序见他真的把那一堆卷子张罗起来帮助自己补习，沉默半晌。

　　灯光如瀑泻，霓虹交错闪，不同于锦明伴随张结，一朱一湖来回转，周围都是人群呼唤声，在班级集体歌唱时，邱其序的脸上终于被灯光直直照应下来：“不用了。”

　　这个回答竟然在齐言意料之中，可是那里彩光太耀眼，声音也太丰富，齐言收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思维，同时麻痹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邱其序见到他脸色不好，抓住他的服装轻声开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自己本来也很充实，没必要为了一个未知量太过于担心，对吧。”

　　齐言看到他的眼中都是忧心与对自己的歉意，又是千百次重复做的事——相信邱其序，相信自己的哄骗，把一切都看淡一点，终于，他露出笑容想让对方放心：“好。”

　　邱其序终于松口气，给他露出一个笑容。

　　过了一会轮到他们跳舞了，邱其序看到邱冬雪满是期待地扛着相机为他们记录。

　　就像是曾经舞台鹅光晕漫开，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远处暖黄光点隐约闪烁，整个场景安静得能听见羽毛落下的声音。

　　卡米耶一姿一态绽放在舞台，在痛苦中初生的她在撕裂中绽放，如同醉烈酒滴在人群中一飘一放。

　　她每一次跌倒都溅起寂静的回响，脊骨拧成螺柱，把灵魂深处的呜咽拧成看得见的弧光。燃烧，熄灭，再燃烧——直到整个舞台都变成她破碎又重组的影子。

　　灯光为她而活，舞曲因她成名。

　　卡米耶……卡米耶……卡米耶痛苦呻吟着：

　　I love you so fiercely, yet I fear your love will burn me alive.

　　我如此狂热地爱你，却又害怕你的爱会将我活活焚烧。

　　如同她在罗丹面前疯狂撕裂一样，如同她在失去伦理的关系之后孤独、被抛弃、癫狂，带着优雅舞步与燃放生命地跳跃中，失去灵魂带来的自由。

　　一位诞生在疯狂的爱情，最终逃不到永恨。

　　卡米耶被罗丹所抛弃，失去一切，在舞台中延展。

　　雕塑失去女主角，艺术抛弃意中人。

　　齐言只记得明明群舞中都在井然有序进行，邱其序身在舞蹈中心，只听到无数声尖叫惊讶声，邱其序旁边的女孩子最先推开邱其序，后者倒在地上，上面的玻璃灯碎在地上。

　　他下意识冲到碎玻璃那里，挤过人群，把邱其序从血中抱起来，走到被吓得濒临崩溃的邱冬雪那边。

　　其他人纷纷大吵起来，校长打电话质问为什么没有检查清楚，整个热闹景象逐渐沸腾起来，无数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要知道是什么事。

　　齐言走了两步就直接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下意识紧紧抱着邱其序不让他掉下去，看着邱其序半边脸上的碎玻璃，看到一边血色一遍苍白地对比，刺激到他浑身颤抖无力，紧紧抱住他。

　　邱冬雪把相机扔过去：”宝宝……小序……你别吓妈妈，小宝……”

　　“医生来了！”龚兴冲过来，“齐言，把邱其序抬起来！”

　　齐言这才横抱起来邱其序，腿就像是断裂一般疼痛，可他还是把邱其序抱到担架上，看着邱冬雪上救护车，撕心裂肺地哭。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他才倒下去，被班上男生接住：“齐言，你冷静点……齐言，齐言！”

　　齐言现在脑子里只有那些血，沾染在邱其序的脸上，还有碎玻璃，什么都像是安排好了，有人要索邱其序的命吗，他突然抬头，眸中血丝密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张自心走过来，眉头紧紧皱着，“你冷静一点，我们还要去教——”室自习。

　　齐言什么都没顾上，推开拉着他的人直接在混乱的时候闯出校门，速度快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齐言就这么出去，花了六块钱到人民医院，问清楚后他开始爬楼，看到邱冬雪正在长椅上哭，哭着念叨：“别丢下妈妈……别丢下妈妈……”

　　眼中刺痛感越来越强，齐言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阿姨，我来看看其序。”

　　听到声音后，邱冬雪捂着嘴哭，指了指抢救室。

　　齐言同样坐下，只觉得自己血液倒流，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医生出来：“情况还算稳定，碎玻璃都取出来了，好好养护不会留疤。”

　　“谢谢医生……”邱冬雪连忙进去看望邱其序，哭声绵绵不绝。

　　齐言站在病房外面，看着邱其序旁边的呼吸机，看到他脸色几乎和纱布一样让人窒息，听到那些滴滴声，不知所措到站不起来，靠在门边滑落下来，泪水终于簇簇落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脱水地坐下，半分庆幸半是痛苦地不断安抚自己。

　　这样美好而有珍贵的元旦，就这样从五光十色回到唯一孤独白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