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32、寻找 在混乱中的

　　齐言听到他这嘴里依稀吐露的两三个词语，眼圈通红却还是一滴泪不流，拿起桌子上的碗直接摔碎在地上：“浪费钱？我初中三年学费都是我自己努力挣的！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明明知道我只有读书这一条路，明明知道我受的所有苦所有痛都是为了读书，你喝什么酒发什么神经！”

　　这是齐言第一外露情绪，以前他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准备时机就好。甚至他不理解那些明里疯狂暗离崩溃的人为何第一时间露出情绪认输。

　　破碎声将齐谨再次吓到，哭声再次冉冉而来，丁萍狼狈擦了擦眼泪抱着小儿子，齐言还能看到她脸上被打的痕迹，知道原来还被阻止过：“言言，是妈妈的错，没有阻止你爸……别摔了……吓到弟弟了……”

　　丁萍和齐兴国是自由恋爱，早些时候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尤其丁萍出落得漂亮到别人以为哪里的小姐。

　　可中年生活磨灭情感，他们争吵不多，因为女方永远受罪，所以干脆沉默。所以齐言确实很长时间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这幅惨淡模样。

　　自己甚至差点忘了，他这样如同那个男人一样的歇斯底里对亲人来说是多大的痛苦。

　　“……”齐言清醒过来，望着厨房一片漆黑好像找不到出路，去拿扫帚把地扫干净，那些玻璃碎渣清灵哐当成为堂屋里唯一声音，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去垃圾场了。

　　跑在路上手机响了，是邱其序打来的，齐言本来想挂了，可他站着迷茫无措甚至只是想停下来休息休息，让自己能够短暂拥有理智，手机拿起来接通，声音沙哑到他都害怕。

　　邱其序的声音很轻很轻，毕竟现在傍晚时分，马上要黑了，马上要入月：“喂，我外婆说你来给我送药了，谢谢你，不用的，对了，那个笑脸是不是你给我发的？”

　　“是……”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难受，齐言很想想想自己为什么发笑脸，可是他现在头疼欲裂，他太难受了，好像身体马上就要劈开，没有一点玩乐的心思，如同漠中寻找绿洲一样开口，“其序……”

　　“你怎么了？”邱其序打断他，察觉到不对劲，齐言也从未这样称呼过他。

　　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被问到这个明明人人嫌弃幼稚的慰问后情绪崩溃，齐言咬着舌头不哭，只想有人好好安慰一下，或者是陪他一起想想自己未来怎么做也行：“我爸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扔了，扔到垃圾场了。”

　　邱其序听到后沉默一秒，齐言听到他深吸一口气，随后被挂掉电话。

　　齐言看着黑屏，又想起来自己家里厨房发黑的墙，只能收起脆弱忍着疼痛继续去垃圾场。

　　到了地方他想了想齐兴国会扔在哪里，今天扔的可能就在垃圾边缘，应该吧，可能吧，迷茫之下他竟然也真的开始跪下来一个一个翻找。

　　“齐言——”一声几乎可以称为巨响的声音传来。

　　邱其序手中拿着手电筒，用尽自己所有力气跑过来。

　　垃圾场酸味熏得睁不开眼，因为夏天无数苍蝇蚊子都围绕成一团转来转去，尤其是天快黑了，齐言转身看到脸色唇色苍白的邱其序，身上止不住发抖。

　　邱其序如今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病房爬出来的病人，他也蹲下来开始扒垃圾：“我帮……别怕。”

　　“你别碰这些……”齐言哽咽了，“你别碰这些，我来就好，你帮我照灯就好。”

　　邱其序充耳不闻，本来该拿着棍子，后来实在觉得慢，就开始用双手去翻垃圾。齐言阻止不得只能拿着手电筒继续找。

　　两人想法一致，都是从边缘一点一点翻过去，邱其序眯着眼一点一点翻找，什么垃圾都有，莫名其妙的脏纸团，一些不明液体包裹的瓶子。

　　齐言翻了很久，突然摸到一个硬硬的壳子，在还没有分辨出来之前，心跳疯狂加速只渴望真的是他所想之物，可只是一个作业本。

　　他低头看着这个本子，上面还是儿童画，扭扭捏捏写着一个小朋友的名字。

　　那份激动伴随着空妄凉下来。

　　随后他又把邱其序的手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好像对于这件事已经不管不顾。邱其序状态很差，却还是撑起精神安慰他，说，一定能找到的。

　　邱其序跪在地上四处翻阅，什么瓶子纸团，什么玻璃电器，一个一个翻阅一个一个扔在一边。

　　可是霞光退去月色高临，根本没有。

　　两人你推我让地让对方休息，最终只能坐在空余地方坐下，邱其序的脸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就像是沙漠里所谓的月亮湖里的月水，银白又虚幻，好像一切只是齐言的幻觉。

　　只是一片不起眼的文件，确实不容易发现。齐言干脆坐在肮脏的地上，左顾右盼实在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却在下一秒被一滴泪惊醒。

　　他甚至不敢去触碰这滴泪，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咬着舌尖紧紧握住拳头，就是不想碰其他人觉得自己脆弱，一点点小事撑不起风帆。

　　可是邱其序哭了，他站在自己面前，泪水从下巴处坠落，在他抬眼时划到齐言眼下，后者连忙起身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双手太脏不敢触碰。

　　邱其序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本来就是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让他来沾染这些破东西。

　　他看到那双自己最喜欢又是林间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双眸里噙满了泛着月光的泪水，听到邱其序很愧疚地说对不起。

　　自己眼眶疼得让他看不清面前人，齐言终于也哭了。

　　“不怪你……”他想笑一笑缓和气氛，却不知道到底怎么笑，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的前途他的未来就这样荒谬落幕，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他做了这么多，他付出了这么多，他失去了那么多。

　　所以所有委屈不解迷茫都化成泪水，他终于不在乎一切抱住邱其序：“我该怎么办……我还要怎么做……”

　　邱其序撑不起重量，两人齐齐跪坐在地上，他忍着痛到几乎燃烧意识的痛意摇头，也知道自己腿部黏上蚊虫废弃食物：“我再帮你找，你做了这么多，或者我帮你去找校长，他能理解的，你不会的，你不要哭……”

　　泪水划进彼此身体中，齐言看到自己腿上划痕，被碎玻璃划伤的，再看了看邱其序的泪，突然放弃了。

　　邱其序坐在地上看到他恢复平常模样：“算了，你早点回家吧，说不定……”他也不知道说不定什么。

　　邱其序下意识摇头，把自己脸上的泪水都擦掉，左右看看，还是咬牙拿着手电筒起身继续找：”你回家好好休息吧，我来找。”

　　他的身体还没好，在外婆告诉他有人来看望自己后立马撑着精神病体来找齐言，他第一次见到齐言哭，也知道这种事无论给谁都会迷茫都会无措。

　　于是他紧紧握住齐言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后者似乎累极了，靠在他的后背小声啜泣，泪水由温热变冰凉划入他的身体里再次滚烫。

　　最后都快要天亮了，除了身上味道伤痕两人一无所获，两人背靠着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邱其序甚至打算让乐欣帮忙去走走关系。

　　齐言身子转过来，面对面拥抱着邱其序，发现他的背越来越薄，好像流沙一样，没由来又是一阵心悸：“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总是让人沉淀下来，然后失去为人价值为人尊严。”

　　邱其序还是勉强笑着，即使除了那双眼睛其余地方都那么破碎，他感觉到这个拥抱越来越紧，他看着齐言：“没关系，我想办法帮你。”

　　可是邱其序护不住齐言一辈子，就好像齐言对于他越来越差的身体也没有作为，握不住时间，后者如今越来越明白老师说的阶级性跨越成功率几乎为零，没人知道为何以这种惨痛代价让他相信老师。

　　“没关系，”明明他的声音也在哽咽，穿插在嗡嗡声里被划破一样，“我继续帮你找，我可以帮你找一辈子。”

　　这句话像是什么，邱其序情感敏锐看出他的惧意，说出这样的话。

　　齐言这才明白眼泪才是最为浓郁的情感，就像是今夜乌云把月亮遮住了，他在此夜看不清邱其序的模样，却能听见落泪声一滴一答。

　　他们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只有彼此的拥抱，却是在这样发腐、酸臭、肮脏的地方，紧紧依靠着好想撑过去，撑过这场噩梦。

　　最后只能回到家里，齐言洗了热水澡，不知道如何面对其他亲人，等到身上没味道了就回房间，实在太累就睡了。

　　梦里光怪陆离，他看不清，只记得自己想给邱其序打电话发现查无此人，发现自己去找工作经理却问自己为什么只是一个初中文凭，找什么工作。

　　惊醒之时齐言看到丁萍站在旁边红着眼圈，手中竟然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被擦的干干净净：“言言，你看，这是你爸辛苦找了一整天找到的，他当时就是喝醉了，酒醒了之后特别自责，脸色又白，眼睛红红的怪自己，还把酒都扔了，出去后一直在垃圾场翻，你看，找到了……”

　　“你能不能……不要怪爸爸了，他不是故意的……”丁萍斟酌开口。

　　齐言立马拿过来检查东西，忽略掉丁萍想要为齐兴国辩解的话，发现完整的这才松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滋味，恍恍惚惚不真实到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他也忽略掉正在忏悔想要得到原谅的父亲，想了想等妈妈脸上的淤青消掉再说。又陪着齐谨去看看小仓鼠。

　　弟弟知道发生什么了，眼圈也很红，他才这么小，能知道什么呢……

　　然后他给邱其序打了电话，告诉他找到东西了。

　　另一端很安静，他甚至听见了风扇声，邱其序叮嘱他放在隐蔽的地方别再被发现，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听起来甚至有一丝懒散倦意。

　　又是这种好像梦里才能有的感觉，一切都是镂空虚假的。

　　邱其序问他什么时候原谅父亲，齐言问他如果是自己会不会原谅，对方说他会，但是不希望齐言会。

　　齐言还是觉得奇怪，可邱其序不说他并不会强求。他也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发送笑脸了。

　　是因为邱其序不开心，自己特意发送哄他开心的。

　　他盯着自己发送的消息，邱其序回复了，是一个拥抱。就像是夜下那个发臭发酸中紧紧混杂泪水拥抱一下，然后齐言下意识心如震鼓。

　　而后提心吊胆度过假期，期间和邱其序经常打电话，意识到电话好处的齐言打算继续买个更好手机争取能有个微信或者QQ。

　　中途齐兴国特意跑到成绩去给齐言买了整个高中的教材，后者看到这些堆砌的书本，仿佛看到当初翻找垃圾的邱其序，莫名其妙也就接受，甚至把东西放在这些里面每日都能看见。

　　过后有几次两人还是聚在一起，甚至呆在亭子里一起讲解题目，桥下锦鲤只多不少，邱其序还特意买了面包喂食。他看起来比那天好很多，甚至想抓一只小锦鲤回家养着。

　　齐言也是头脑发热想陪他抓鱼，最后被叔叔阿姨警示只能逃着往前走。再次露出笑容离开那里。

　　邱其序看了看前面山峦之上的火烧云，光顾着开口：“要是此时此刻有一只鲲鹏飞上去，像不像今天锦鲤群里飘着一只草鱼？”

　　鲲鹏之大不知几千里，可热云火霞更加浓烈，齐言虽不明白邱其序为何说出这一些天马行空的话，却还是附和。

　　贵不在色，而在于出挑，是这种意思吗。

　　随后两人站在路口分开，他看到邱其序的身影模糊又清晰，张开双臂使劲挥手告别，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