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28、竞赛 黑暗下喘息

　　这一年不知什么毛病，大家一向期待的运动会并没有如期举行。

　　说是夏日酷暑，校方领导担心学生中暑，又因为还有期中考试坐镇，也没几个人真的敢说出什么“先运动会再考试”。

　　齐言和邱其序那天晚上被项雨留着看了一堆资料，齐言翻开竞赛题，和自己写的高中竞赛题不太一样，思维方式并不在一个层次。

　　邱其序更是被留着一点一点被她雕琢。

　　比如邱其序原本漂亮的字体，比如邱其序信手拈来的伦敦腔调。齐言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回想那些题目。

　　生地会考结束后化学加入学科，化学老师是一名非常年轻的研究生老师，算是他们所有老师里最年轻的。

　　她的开学第一课就是硫酸铜溶液变成蓝色沉淀，对于当时的学生可谓是一手撑入另一个时空，比魔术真实，比魔法现实，像是来自于天空的水浮尘在海上。

　　所以大家都是一片赞叹，齐言只是对比教材，发现改版印刷，又把自己查到的笔记等等知识点誊写。

　　他看到邱其序也很激动，小时候邱其序去少年宫时给齐言表演过，粉紫色、绛蓝色、纯白色、透明如同百色杂烩相互置换。

　　所以如今确实算不上惊天动地的惊喜。

　　隔了十几天，邱其序又请假了，这一天项雨的面色极其沉重，她拿出一片又不知何处弄来的范文让他们摘抄背诵，高跟鞋一步一脚回荡在有些泛秋的墙壁上，齐言突然有种又要腥风血雨预感，庆幸邱其序请假了。

　　果然，项雨把下一节英语课霸占了：“班长，把门窗关上。”

　　齐言听到动静再次抬眼观察这人，他们如今打球总会带上齐言一起去，所以也算熟悉，可是三人发小里面这个人似乎没有存在感。

　　“你别看张自心这人别扭，其实我们之前关系很好的，”邱其序还特意和他说了，“他喜欢乐欣，但是乐乐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以前感情好，现在都不闻不问，我夹在里面很尴尬。”

　　可能是好奇八卦，可能是想要证实，齐言抬头下意识瞥向乐欣。

　　大小姐脸色很是不快，估计也是厌烦这种被折磨的日子，嘴角抿成一道直线，眸中果然覆盖上一层委屈怨恨。

　　齐言收回视线，项雨开始批改，时间是不够的，项雨直接开始通过字迹是否符合她的圆体字标准来大骂。

　　一连好几个都被明面上折腾，项雨今天怒气冲冲简直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齐言前面的女孩子写字速度慢，被项雨拽着衣领用高跟鞋使劲踩。

　　女孩的哭声迸发，伴随着其他人不敢抬头的沉默，齐言垂眸看着自己的字迹，桌面震动到根本写不下英文字母，他干脆放下笔，冷眼听痛的呻吟，怒火的撞击声。

　　等到一切结束，言语上一般无二的恶毒言语被他一一过滤，耳膜都发疼了。

　　下课后女孩子趴在桌子哭，乐欣赵嘉子和她不熟，尤其最近赵嘉子并没有被打，教室里的哭声轻飘又好像是安静下来了。

　　“……”乐欣心情不好，无论她熟不熟悉那个女孩子，都不应该这个场景，明明学校是他们学习度过人生青春最为青涩的时期。

　　应该像是电影黑白色卡张一拍一和才能够留下回忆的时光，至少留下来给马灯一个现身机会。

　　而不是莫名被迁怒，莫名承受没有名分的推责。

　　临近期中，班上人大多数都沉默起来，气氛越来越压抑，邱其序终于请假回来。

　　他比去时更瘦了，齐言知道他身体不好，特意还是约着一起跑步，两人带着耳机一起听邱其序在同倍速下为他“同声传位”，邱其序的音色依旧如同银瓶溅破，满黛星池捞新月。

　　齐言很喜欢听他这样说，就像是儿时的木桌上面还有不知几年级学生曾经刻上的“love”，他当初看到时正在琢磨怎么学习，听到邱其序响亮自信的自我介绍，被白织灯照拂过后笑意盈盈。

　　他无论春秋夏中，邱其序都是套上校服，明明就是最普通蓝白色，硬生生被他穿的干净帅气，反正在齐言眼中就是这样。

　　“正好我小姨到家里了，”两人慢下脚步，邱其序拍掌，再一次在两人的话题中突然扯到别的地方，“我问了她，项雨到底有什么人脉在教育局。”

　　”她和我说，不过就是曾经拿到过优秀教师，我们这一块本来教学质量不太高，所以才会让教育局比较重视，最重要的是明明都知道什么事，没有拿出证据而已。”

　　齐言听到后点头，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大小，他还是有些担心邱其序的身体。

　　秋风并没有卷上令人寒蝉的冷意，可是一旦风大起来。校服包裹的就成了轮廓。

　　从前的记忆里，邱其序是一种健康、阳光的形象，甚至那种饱满而又红润的脸色不会出现任何病容感，而自己精瘦、勉强只有一点点搬砖砌墙才来的肌肉，根本没有可比性。

　　如今日子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岁月磨搓，水河磨蚀雨花石，邱其序因为他的病瘦了白了，看起来让人不忍心多了。

　　不过依旧是笑容，两人跑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一起学习背诵，竞赛对于他俩其实很陌生，就算有学长学姐指导也只是空中楼阁一样。

　　因为天气原因，学校运动会推迟在其中以的11月末，被大家戏称为“冬奥会”。

　　邱其序还想去看看，每年都会期待湖南会不会下雪，可惜天气预报信誉度实在太低，每年梦里的谢道韫之柳絮只能够是胡儿的盐粒或者味精。

　　他们得去市区竞赛，数学物理在市一中，英语竞赛在附中，数学英语同一时间进行，两人中途要分开。

　　齐言挺可惜自己见不到那个时候的邱其序，项雨前段时间一直在推着邱其序复盘一些注意事项，做些什么。

　　本来自己也要去数学老师物理老师那里，可惜沅州教育资源有限，老师们这么些年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数学天赋高的人。

　　齐言算是第一个，可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市里的学生怎么样也不会比县里的差，数学老师照常给齐言递过去几张初中竞赛题热热身。

　　齐言仅仅只是看了两眼，便放下去不再思考。

　　这样一个行为让老师更加没有信心去捧出一个种子，整个初中数学几乎没有存在感，都被项雨拿过去默写背诵英语了，竞赛题从未接触，如何比赛？。

　　市里竞赛并没有正经竞赛认真，也没有初赛直接进入复试。

　　齐言看着市一中学生排着队，前面带头的竞赛老师还在交代注意事项，齐言一人站在原地听的明明白白。

　　到了地方，监考老师一一核对交代注意事项，齐言看着窗外，发好卷子以后齐言开始作答。

　　题目不难，写完以后他盯着自己的字迹，这个他特意模仿邱其序的东西竟然起到了望梅止渴的作用。

　　铃声响起，他随着人流走出去，听到几个熟悉的人正在对答案。

　　数学老师看到齐言后打个招呼：“齐言，过来，觉得这个题目怎么样？难不难？空了几道题？”

　　一连串问题，齐言还是好脾气一个一个回答，问：”老师，我们要去和项老师他们集合吗？”

　　“没有的，等会还有物理竞赛，你们班主任等会带着邱其序来。”

　　听到后半句齐言明显有了些活气，项雨果然满面春风和数学老师互相聊天，邱其序站在斜后方，看着他，满脸都是笑。

　　看来过程还不错，齐言也忍不住笑。

　　之后的物理竞赛也是恍然过去，坐在公交车上时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你们情况怎么样？”

　　“挺简单的，”邱其序真诚回答，“我认为这一次应该能让某人心情好一点，这样的话班里都没那么多乌烟瘴气的坏事了。”

　　齐言垂眸盯着他的手臂。

　　邱其序一直都是带着手表，现在也因为手腕细了显得松松垮垮。

　　手从心想，他想对比一下邱其序到底瘦了多少，没想到惊动了邱其序，后者歪了歪头：“怎么了？”

　　总不能说想看看你瘦了多少吧，齐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手了，面色发红又害怕被看出来只能望着窗边山峦：“没有没有，不小心碰到了……你的手还疼吗？”他下意识又问出了这句老话。

　　“不疼了不疼了……”没想到邱其序也回答了老话，飞速移开了，这让齐言觉得跳脱而又合理，他们两个这样对话不在少数。

　　不过邱其序伤口早就已经好了，齐言还是突然想到这里，不明白明明可以说一句“怎么还在问这个？”，却还是说一句不疼了不疼了。

　　权当是自己多想吧。

　　回到学校后班上同学都在问是什么样子，市里面那群学生是不是摆着一张臭脸，或者就是题目到底是什么样子。

　　乐欣还是照样把邱其序叫过来：“其序，你都不知道那个婆娘不在的时候我们过的有多爽，你呢，你怎么样，是不是一路顺遂？”

　　“当然。”邱其序开始和好奇的同学滔滔不绝讲述自己这一次比赛。齐言看到后瞬间失去力气，闷闷不乐继续做题。

　　项雨不在，一班氛围不知道好了多少，大家一起在观看区挂上横幅，拿着喇叭录音播出最大声喝彩。

　　运动会进了前五。

　　他在篮球场结交的塑料兄弟都是不太关注这种竞赛，还想拉着齐言一起去踢球。

　　大概一周过去，成绩出来了。

　　项雨春风得意穿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旗袍，把成绩公布了。

　　邱其序，英语竞赛一等奖，总分第一。

　　齐言，物理数学竞赛一等奖，两科总分第一。

　　这种成绩漂亮到项雨都是逢人说笑，学校特意奖励一个奖五百。

　　收获到一千的齐言第一次体会到用知识赚钱的快乐。

　　可惜运动会上肆无忌惮的玩乐再一次陷入混乱失败，广播稿并不如她心中所想是全校第一。

　　门又关了。

　　窗户又拉住。

　　她依旧在发火，甚至不烦辛苦地跑到学生会宣传部那里拿到了不合格的一沓纸箱。

　　每年运动会都让一班的人一人写十篇一天，她想要所有优秀范文都是自己的班级，之前两年也都是迫于压力写着，拿到的第一。可是今年大家还想拥有一次真正青春呐喊，还是被压制下去。

　　齐言听着一声声沉默的闷哼声，下意识看着邱其序。

　　后者垂下眼，他能看到眼睫之下没有泠光的眼瞳

　　明明他们是唯二逃过一劫的人，可以幸灾乐祸，可以劫后余生，却是同心连枝。

　　在这种压迫下，明明对于齐言来说，每个人都是陌生人，可正是他体会，他明白，大家怀揣的校园自由欢乐都被残暴毁灭。

　　冬风在最冷时，团缩在一起才是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