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62、深宅 乔江月成了

　　乔江月成了姚家的大小姐。

　　这身份来得出奇，却落得极实。自打搬进东院那日起，她身边就没断过人。出门有嬷嬷跟着，走路有丫鬟搀着。身前有人开路，身后有人捧茶。连她去园子里站一站，都有三四个小丫头不远不近地候着，生怕她鞋底沾了泥。

　　所有人都叫她“大小姐”。叫得恭敬，叫得顺口，叫得她有时都忘了自己原来姓乔。

　　可她不开心。

　　她记得以前在青水镇，自己每天早起摆摊，饿了啃冷馒头，渴了喝井水。那时候没人叫她大小姐，可她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现在呢？连吃饭都有人盯着。筷子举高了不行，低了不行。汤匙不能碰碗沿，咀嚼不能有声音。饭桌上不能说话，眼睛不能乱看。她像个被牵在手里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被细线吊着。

　　教她规矩的是个姓孙的嬷嬷，五十多岁，嘴角总往下撇。走路怎么迈步，请安怎么屈膝，接茶怎么抬手，甚至笑该露几颗牙，都有讲究。

　　孙嬷嬷说：“大小姐如今是姚家的脸面。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若有半分差池，丢的是整个姚家堡的人。”

　　乔江月脸上挂着笑，认真学。学得极快，快得孙嬷嬷都挑不出错。可她越学，心越沉。因为姚公瑾来了。

　　他没有靠近。

　　他站在回廊尽头，隔着一片将枯未枯的秋海棠，远远地看她。她正在学走路。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颔首，一步一步，从廊东走到廊西。走得极稳，极静。像姚家所有循规蹈矩的千金一样。

　　他的小乔，从没这样走过路。

　　她从前走路带风。裙摆一甩，整个人像要飞起来。拐过巷口会小跑，看见糖葫芦会跳起来去够。如今那风没了。她的脚踝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

　　乔江月知道他在看她。她没有回头。只走得更加标准，更加无可挑剔。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孙嬷嬷在一旁点头，露出几分满意。

　　可姚公瑾看不下去了。他转身走了。那背影又直又冷，像要把廊柱都撞开。

　　当天夜里，乔江月早早歇下。丫鬟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门一合上，她便睁开了眼。东院的夜比西院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姚公瑾那一眼。像一记闷棍打在心口上，疼得她蜷起脚趾。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窗响。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可她还是听见了。紧接着，窗开了，又合上。一道熟悉的气息裹着秋夜的寒凉，靠近了她的床。

　　她猛地坐起来。

　　“姚公瑾！你又发什么疯！”

　　他站在床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不说话。然后他俯下身，把人扯进怀里。他抱得那样紧，像要把她整个骨头都箍碎了。

　　“小乔。”他哑声叫她，热气喷在她耳边。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扎进来。

　　她浑身都僵了。她想推他。推不动。他像块滚烫的铁。她只能拿手打他，捶他的肩，捶他的背。不敢出大声，只能压着嗓子骂：“你放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知道。”他声音发颤，“可我想你。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你疯了也给我滚出去！”她死命抵着他的胸膛，“我是你妹妹！你听见没有！姚江月！我是你妹妹！你大半夜闯进自己妹妹的房间，传出去是什么后果？是□□！你知不知道！”

　　“你不是。”他抓住她乱挥的手，反手把她按进床褥里。他的身体压下来，滚烫，沉重。他的眼睛在极近的地方盯着她，像着了魔，又像要哭了。

　　“你不是我妹妹。”他一字一字地说，像要把这些字钉进她身体里，“你是乔江月。我的小乔。你给我讲故事。你给我糖葫芦吃。你教我认路，教我洗衣做饭，教我怎么去爱一个人。你告诉我，你怎么可能是我妹妹。”

　　乔江月不挣了。她仰面躺在他身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她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撞碎了笼子的一角。

　　“那又怎样。”她轻声道，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你爹已经把我的名字写进族谱了。我喊他爹。你是我哥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你现在这样，只会把我也把你自己，一起拖进地狱里去。”

　　“地狱就地狱。”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液体落下来，烫得她浑身一颤，“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哪都去。”

　　她不动了。她感觉他的泪落在她皮肤上，一滴，又一滴。她的心像被人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抬手去抱他。可她的手在发抖。她不能。她知道，这座东院里有无数双眼睛。他父亲的人，就在不远的地方盯着。他待得越久，他们就越危险。

　　“阿瑾。”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走吧。”

　　他没动。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上他的后脑。她的指尖插进他发间，像从前在青水镇那样，一下一下地顺着。

　　“走吧。”她又说，“算我求你了。你走了，我才能继续装下去。你不在，我还能骗自己，我是姚江月，我是你妹妹。可你一来，我就装不了了。”

　　姚公瑾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浸了泪，亮得惊人。他看着她，像要把她的脸刻进骨头里。

　　“那我走了，你还会笑吗？”他问。

　　乔江月怔了怔。然后她笑了。那笑太轻，太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当然会。”她说，“我是姚家的大小姐。我为什么不会笑。”

　　他看着她。良久，他缓缓坐起身。他想再摸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怕再碰她一下，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站起来，退到窗边。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微微翻动。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小乔。”他轻声叫她。

　　她没应。

　　“妹妹。”他忽然道。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在流血。

　　乔江月闭上了眼。

　　她听见窗开了，又合上。再睁眼时，屋里已经空了。只有那半扇没关紧的窗，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又一颗。她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呜咽，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唇边滚了出来。

　　她不知道。在离东院不远的暗处，姚延庭的人一直没走。他们看着少主翻窗进去，又看着他翻窗出来。在他们转身离开后，姚公瑾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停在一条无人的夹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缓缓滑坐下去。月光照不到他。只有风从尽头灌进来，呜咽着，像他胸腔里那声始终没有放出来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