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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凌迟 姚延庭的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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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延庭的动作,比乔江月想象中更快。
收义女的消息,不出半月,便像长了腿一般传遍整个北境。茶楼酒肆、镖局码头,但凡有江湖人的地方,都在议论。说姚家堡主厚道,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收在膝下。说那乔氏女祖上积德,一步登天。说姚少主与这位新妹妹兄妹情深,姚家上下待她如珠似宝。
话传得越好听,乔江月心越冷。她太清楚这背后的意思了。
这世道,名分重如山。姚延庭把这事做得越风光,越彻底,她和姚公瑾之间那点可能,就被碾得越碎。
她如今是姚家的女儿,是姚公瑾的妹妹。全江湖都知道了。他们若还敢在一起,便不只是家丑,是让整个姚家堡沦为天下笑柄。
姚公瑾自然也知道了。
他那日冲到书房,和姚延庭大吵一架。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少主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全是血丝。他站在书房外的石阶上,仰头望天,像要把什么生生咽下去。
自那以后,乔江月就变了。
她开始发脾气。
起先还只是摔些不称手的东西。茶盏太烫了,摔。衣裳颜色不对,摔。簪子不亮,摔。后来愈发厉害。丫鬟给她梳头,力道重了些,她反手就把玉梳掷在地上,摔成两半。小厮端来的燕窝凉了一分,她看也不看,连碗带勺扫到地上。满院的下人战战兢兢,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哪口气喘错了,惹来一顿呵斥。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从前不是挺和气的吗……”有丫鬟私下里小声嘀咕。
“谁知道。怕是得了势,便张狂起来了。”另一个压低嗓子,“她还真当自己是姚家正经小姐呢。”
这话传到乔江月耳朵里。她只是冷笑,没发作。第二天,寻了那丫鬟一个错处,直接让人拖出去打了十下手板。满院再没人敢多嘴。
姚家那些旁支族亲也看不过去了。有人去姚延庭面前说:“那丫头如今仗着堡主宠爱,飞扬跋扈。长此以往,丢的是姚家的脸。”
姚延庭听完,只淡淡道:“她是主子。你们多担待些。”
那人愣住了。堡主竟就这么纵着。他们不知道,这正是姚延庭要的。她越跋扈,越像一个被惯坏了的义女。越不像那个曾和少主同甘共苦的乔江月。
姚公瑾每天都来东院。
打着“关心妹妹”的旗号。有时送几匹新料子,有时送两盒北境点心,有时只站一站,问她这里好不好,缺不缺什么。他做得极自然,连下人都觉得,少主是真把这位新妹妹放在心上。
可乔江月不领情。
他送来的东西,她不是退了,就是当着下人的面扔出去。有一回,他亲自拎着一纸包糖葫芦来,满眼期待。她只看了一眼,便对丫鬟道:“拿出去丢了。我不吃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丫鬟不敢动。她看了看姚公瑾。姚公瑾站在那里,还维持着递出纸包的姿势。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她,轻声说:“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乔江月没看他。她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那是以前。哥哥。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你也是。”
姚公瑾没再说话。他看了她很久。最后弯腰,把纸包轻轻放在她脚边。
“我明天再给你买。”他说。
乔江月没应。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低头,看着那包糖葫芦。油纸微透,露出里面珊瑚珠似的红果。她盯了很久。久到身边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拿去扔了。”她重复道。
丫鬟应声去了。纸包被拎走时,她别过脸去。她告诉自己,这样才对。这样才够真。可她听见那些糖葫芦被丢进泔水桶的声音时,心口还是像被刀尖极轻地剜了一下。
姚公瑾第二日果然又来了。这次带的是桂花糕。她依旧让人扔了。第三日,他带了一对陶泥捏的小人,一个像他,一个像她。她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廊下的金鱼缸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裙摆上。她对丫鬟说:“什么破玩意儿。还不捞出来。脏了这池子。”
姚公瑾就站在廊下。他看见那小人在水中慢慢沉下去,两个泥人渐渐化开,融在一起。她的裙摆湿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又飞快地松开。
“哥哥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爹爹多理几桩正事。别总来我这里送些没用的。”她笑着,说出的话像冰碴子,“我这个做妹妹的,受之有愧。”
姚公瑾没说话。他笑了。那笑又苦又涩,像嚼了满嘴黄连。
“好。”他应下,转身便走。可第二天,他仍旧来了。
他依然送。她依然扔。这两个人,就在这一送一扔之间,把彼此的心,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明知道她不会要,偏要送。她明知道他会难受,偏要扔。谁都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的那个人,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有一晚,乔江月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屋。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桂花树。她把头轻轻靠在窗框上,像整个人都空了。
她忽然想起从前。青水镇。破茅屋。他骑着扫帚满院子追鸡。她把糖葫芦掰成两段,一段自己吃,一段塞进他嘴里。他说:“小乔,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给你买糖葫芦。”
他是有钱了。有钱得能把整条街的糖葫芦都买下来。可他们之间,却再也不能分吃一根糖葫芦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极慢极慢地滑下来。她没擦。也没出一点声。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姚家东院最华贵的屋子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瓷偶。
院外,更深露重。她不知道,姚公瑾就站在一墙之隔的阴影里。他没走。他听见了她压抑的呼吸声。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过来的。他慢慢抬起手,按在冰冷的墙上。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近到不用隔着这该死的、吃人的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