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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东院 乔江月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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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月搬到东院那日,天晴得极好。
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满院子的箱笼都泛着光。十几个丫鬟小厮进进出出,搬东西、挂帐子、摆花瓶,忙得脚不沾地。乔江月站在廊下,身上穿着姚家刚送来的水红妆花缎子,头上戴着新打的金钗,通身的气派,和半月前刚进堡时判若两人。
她没怎么动。就靠着廊柱,看那些人忙。脸上带着点笑。那笑不深,像水面上的油花,浮着,漂亮,却沉不下去。
姚公瑾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院子。满院的下人看见他,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屈膝的屈膝,躬身的躬身:“少主。”
乔江月也看见了他。只一眼,便转开了。她低头摆弄自己腕上新套的翡翠镯子,像那镯子比眼前的人重要得多。
“小乔。”他叫她。
她没应。像没听见。
“小乔。”他又叫了一声,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
她终于抬头。脸上仍是那副笑,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哥哥来了。”
姚公瑾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抿紧唇,看着她。她叫他哥哥叫得那样自然,像已经叫了十几年。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叫他心口发寒。
“你们先出去。”他对下人道。
人很快退尽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静得发烫。乔江月却不看他了。她慢悠悠走到院中那口青瓷大鱼缸前,低头看水里的锦鲤。鱼尾一摆,漾开一圈一圈的金光。
“你看,这东院连鱼都比西院的肥。”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得不真实,“姚家果然不一样。我这是飞上枝头了。真不敢相信,我乔江月也有当大小姐的一天。”
她笑了笑,又伸手拨了拨水。那笑容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你说是不是很搞笑?天意弄人。我居然成了你妹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别开,“不过也好。你们姚家的荣华富贵,既然到了我手里,我也该好好享受享受。不亏。”
姚公瑾走到她身边,想去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
“别。”她说。
“小乔。”
“叫阿月。”她纠正他,语气轻飘飘的,“你爹说了,从今以后,我叫姚江月。不叫乔江月。”
他的呼吸一重,声音哑下去:“你不是。”
“我是。”她看着他,眼睛终于不再躲。那里面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片平静的、让他浑身发冷的疏离,“白纸黑字,写进族谱了。我是你爹的女儿。你的妹妹。这不是你说不是,就能不是的。”
“你明明不愿意!”他低吼出来,像终于压不住胸腔里那把火。
乔江月不说话了。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沉而缓的声音:“吵什么。”
两人同时转头。姚延庭负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姚年。他今日穿了件暗青常服,看着比宗祠那日温和些许。可那双眼扫过来时,仍带着说不出的压迫。
“江月。”他唤道。
乔江月脸上立刻浮起笑。她走过去,盈盈一礼:“爹爹怎么来了。”
姚延庭看了看她,又看向姚公瑾:“你怎么也在这里。”
乔江月抢着道:“哥哥来看我。怕我刚搬来不习惯,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她转过头,对姚公瑾笑,“是不是,哥哥?”
姚公瑾死死盯着她,牙关紧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姚延庭拍了拍乔江月的手,神色满意:“很好。你果然懂事。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乔江月温顺地低下头:“女儿明白。女儿不会让爹爹失望的。”
姚公瑾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步上前,逼到姚延庭面前,眼睛通红:“你非要这样吗?非要把她变成我的妹妹,你就痛快了?”
姚延庭抬眸,冷冷地看他:“那你说,我该怎样?由着你娶她?让整个江湖看姚家的笑话?”
“她哪里不好?她救了我的命,她比这堡里任何人都干净!”
“她再好,也是孤女。”姚延庭的声音像刀,一字字劈下来,“你以为姚家少夫人的位置是什么?是你可以随意给一个来路不明女子的东西?公瑾,你太天真了。姚家能在北境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儿女情长。是名声。是根基。你的夫人,必须是名门之后。否则,你让姚家堡以后如何在江湖上抬得起头?”
“名门之后。”姚公瑾冷笑,“名门之后就能让你高兴?就能让姚家千秋万代?你不过是要一个配得上姚家的摆设。”
“是又如何。”姚延庭并不否认,反而说得极坦然,“我给她的,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进我姚家宗祠,做我姚延庭的女儿。这还不够?这比你那点儿女私情,贵重十倍。”
“可她不稀罕。”姚公瑾声音都在抖。
“你怎知她不稀罕?”姚延庭看向乔江月,“江月,你告诉他。”
乔江月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她看了看姚延庭,又看了看姚公瑾,最后轻声道:“哥哥,爹爹说得对。我一个孤女,能进姚家,是我的福气。少夫人的位置,我从没肖想过。现在这样,也很好。”
姚公瑾看着她。她的话无懈可击,表情滴水不漏。可他看到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她的指甲,正一点一点掐进掌心。
“你听见了。”姚延庭道,“公瑾,你该学学她。识大体,知进退。别总把你那点心思摆在脸上。让人看低了姚家。”
姚公瑾没说话。他一步步退后,目光从姚延庭脸上移到乔江月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凉,凉得让人脊背发寒。
“父亲。”他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可以改她的姓,给她玉簪,让她喊你爹。可你改不了我心里怎么想。”
他顿了一顿,目光重新落回乔江月身上。那一眼又沉又烫,像隔着千山万水,仍要烧到她面前。
“我不管她叫姚江月,还是乔江月。在我这里,她永远只是小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而你,最好把她护好了。她若在你姚家掉一根头发,我姚公瑾,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走得极快。衣摆扬起,又落下。像秋风里最烈的一团火。
乔江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她的手还在袖中发抖。可她没让人看出来。她只是笑着对姚延庭道:“爹爹别生气。哥哥一时转不过弯,过些日子就好了。”
姚延庭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他伸手,在她发间极轻地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懂事的女儿。
“你做得很好。”他说。
乔江月低头,笑意更深。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