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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疏离 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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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停了。
西院每日早间那盏血燕,换成了寻常的温补汤药。府医说是乔姑娘身子虚,血燕太腻,不如寻常方子温养。乔江月不疑有他。她虽来自现代,到底不是学医的。只觉得这汤药没血燕那般腥气,喝起来倒顺口了些。
她哪里会想到,自己这一身畏寒的毛病,全拜那盏“贵重”的血燕所赐。她只当是入冬天冷,自己底子又差。每次姚公瑾来看她,她还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就是怕冷。等春天来了就好了。”
姚公瑾便不说话了。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极轻,像怕碰碎了她。乔江月觉得这些日子他变了许多。话少了,笑也少了。以前他看她,眼里总像盛着整条星河。如今那星河还在,却隔了一层薄薄的霜。
“阿瑾。”她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总听下人说,你白日里都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嗯”了一声,像在思索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会儿,他道:“父亲给了我几桩事。要理一理。”
“那你忙你的。”她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用老惦记我。我在这儿有吃有喝,还有那么多人伺候,好着呢。”
姚公瑾看着她。她笑得毫无阴霾,像秋阳下最暖的一汪水。他喉咙又紧起来,像有无数话堵在里头,最后只化成一句极轻的“好”。
乔江月又道:“等以后你得了空,我给你做糖葫芦。我上次听厨房的人说,你们这儿也有山楂。等我自己好了,就给你做。保准比外面买的甜。”
他弯了弯唇:“好。我等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乔江月说得多了,他便听着。她不说时,他便看着她。那种安静和从前不同。从前的安静是舒坦的,像两个人泡在一池温水里。如今的安静,却像隔着什么,谁都不敢先伸手戳破。
最终是他先起身。说前院还有事,晚间再来。乔江月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姚公瑾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小乔。”他叫她。
“嗯?”
“我不来西院,你……别多想。”
乔江月一愣。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我知道。你又该说,还没成亲,对你名声不好。”
他没应。只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太沉,沉得让她的笑也慢慢淡下去。
“你现在,”她轻声说,“还真有点像少主了。”
姚公瑾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他不想当什么少主。他想像从前那样,夜夜翻她的窗,死皮赖脸地抱着她。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要一想起那碗避子汤,想起父亲冷厉的眼神,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他怕。怕他越靠近,她受的伤就越重。
“小乔。”他哑声唤她,像用尽了这深秋里最后一点力气,“你等我。”
乔江月看着他。风从廊下吹过,把她鬓边的碎发撩起来。她的脸比前些日子白了,下巴也尖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碎星落在水里。
“好。”她说,“我等你。”
姚公瑾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离去。深秋的风灌满他的衣摆,像要把他整个人吹成一片将落的叶。
乔江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抹月白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慢慢收回视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凉得像浸过井水。
“骗子。”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骂他,还是在骂这身不由己的日子。她只知道,他方才那句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而他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我想留,可我必须走。
那之后,姚公瑾来得更少了。
起初还隔天露个面。后来越发稀了。有时只匆匆一坐,茶都没喝,便说前院有事。乔江月也不留他。她只笑着让他去,说“少庄主忙,小女子不耽搁”。他听她这样调侃,也笑。可那笑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裂的冰。
有一天,他从西院出来,被风一吹,忽然就站住了。他想起从前在青水镇,自己总跟在她身后。她去买菜,他也去。她去摆摊,他跟着。她回头笑他:“姚公瑾,你是小狗吗?怎么总跟着我。”
他那时说:“你捡了我,我当然要跟着你。”
如今,他再也不能跟着她了。
姚家堡太大。大得他明明知道她在西院,却不敢再靠近一步。他怕自己这一脚迈过去,又把她拽进那看不见的刀光里。
可他又不甘。每个夜里,他独坐在自己房中,眼前全是她。她裹着被子数钱的样子,她蹲在炉前被烟呛得流泪的样子,她仰起脸对他笑的样子。最后总是停在那天她站在院门口,说“我等你”。
他想,她一定很失望。因为他连“明晚来不来”都不能给她。
这日午后,乔江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披着件月白斗篷,怀里揣着个暖炉,人恹恹的。丫鬟说少主来了,她抬起头,就看见姚公瑾站在月洞门下。他穿着玄色长袍,腰间没佩剑,只负手站着。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来看看。
“怎么不进来?”她笑。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他看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可还是白。他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掌心很暖,像个小炭炉。
“今日没那么凉了。”他说。
“那是你手热。”她笑着,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却没有松开。她翻过他的手掌,看上面的纹路。指腹的剑茧比从前更厚了。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
“你天天练剑?”她问。
“嗯。”
“别太累。也别总跟你爹拧着来。”她抬头,冲他笑了笑,“他不喜欢我,我知道。你越护我,他越急。我们就慢慢来。我哪儿也不去。”
姚公瑾反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他握得很紧,紧到乔江月觉得自己的指节都要被他捏碎了。可她没喊疼。
“我一定娶你。”他低声说,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
乔江月看着他。阳光落了他满身,把那少年清俊的轮廓照得极亮。她忽然就笑了。笑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知道啦。”她说,“我等着。你可得快些。不然我老了,就不好看了。”
“不会。”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乔江月“嘁”了一声,却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桂香和远处演武场上的刀剑声。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像这诺大的姚家堡里,仅有的一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