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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药渣 天气一天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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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乔江月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虚。
她自己说不上哪里不对。明明吃得不错,睡得也还行,可就是手脚冰凉。夜里裹着被子躺到后半夜,被窝都暖不过来。白日里姚公瑾来看她,握她的手,总被那凉意惊得皱眉。
“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搓了又搓。
乔江月抽回手,笑他大惊小怪:“入冬不都这样。我去年在青水镇,手上还生冻疮呢。”
姚公瑾不信。去年有他日日帮着暖,她哪有这么冰过。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便暗中叫了大夫来给她瞧。可大夫只道是气血不足,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药喝了几天,不见起色。他再让人去查那大夫,却什么都问不出来。那大夫是姚家的家医,闭紧嘴,只重复“姑娘底子弱”。
姚公瑾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起了疑。
直到某个早晨,他无意间看见丫鬟捧着那盏血燕从院外来。那血燕炖得极清透,冒着热气。乔江月正裹着大衣裳坐在廊下,看见便笑:“又来了。我都喝胖了。”
丫鬟恭恭敬敬道:“姑娘趁热喝了吧。”
乔江月接过,小口小口地啜。姚公瑾站在一旁,忽然道:“给我看看。”
乔江月把瓷盏往他面前一递:“就这个,我喝剩一半了。你要尝尝?可不怎么好喝。”
姚公瑾没接。他低头看着那半盏残汁,汤色微浑,被风一吹,浮起极淡的一层油光。他目光沉了沉,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极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唇角。
“以后先别喝了。”他说。
乔江月一愣:“怎么?不是你爹让送的吗?我挺受用的。而且这玩意儿贵,不喝可惜。”
“贵不贵,姚家不在乎。”他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我在乎的是你。你听话,别喝了。”
乔江月看着他,像要问什么,终究没问。只“哦”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盏推到了一边。
那天下午,姚公瑾称要出堡办事。
他没走正门。只带了个极不起眼的心腹,骑了马出城,径直去了百里外的一处小镇。那镇上有位老郎中,早年也在江湖中行走,后来隐了。姚公瑾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他案上,一包药渣,半盏残汤。
老郎中看了半天。又是闻,又是捻。又用银针探了探,最后还尝了一点。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极年轻的公子,表情有些复杂。
“这血燕里,加了避子药。”
姚公瑾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问:“这药,若已服了半月,会如何?”
老郎中叹了口气,把药渣重新包好,推到他面前:“公子,这药极寒。偶尔用,尚可。可若连续服用半月,便已伤及胞宫。轻则宫寒畏冷,日后难以受孕。重则伤肾损本,再难调理回来。这姑娘现在是不是已经怕冷了?夜里手足冰凉,白天也提不起精神?”
姚公瑾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老郎中又补了一句:“若再吃下去,莫说子嗣,就是这条命,也得折上几折。今日便停了吧。”
姚公瑾接过那包药渣。掌心很冷,冷得他心口都在发颤。他朝老郎中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门外暮色将沉,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堡。风声灌了满耳,他却只听见乔江月今早那句:
“我都喝胖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全心地信着,以为那是好意。而自己的父亲,竟对她下了这样阴毒的手。
回到姚家堡,天已经黑透了。姚公瑾没回自己的院子。他大步穿过几重门,径直去了姚延庭的书房。门外仆从想拦,被他一脚踢开。书房门“砰”地撞开时,姚延庭正在灯下看一封信。
他抬眼,看清来的是谁,面上仍没什么表情。
“做什么,这般没有规矩。”
姚公瑾站在门口。他浑身被夜风浸透了,衣摆和发丝都带着深秋的寒气。可他的眼睛更冷。那里面没有半点往日的恭敬与克制,只有翻涌到极点的怒意。
他一步步走到书案前,将那包药渣拍在姚延庭面前。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姚延庭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来看他。那眼神极淡,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查了。”
“避子药。”姚公瑾盯着他,眼眶发红,“每日早间,那盏血燕里。你让人看着她喝下去。半个月了。”
姚延庭没反驳。他甚至没否认。他放下手中的信,靠向椅背,语气平淡:“是又如何。”
“她若再喝下去,身子就废了。”姚公瑾声音发颤,像压着极大的力气才没有把整张书案掀翻,“她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没做错?”姚延庭终于抬高了声音,目光像刀一样朝他压过来,“那你呢?你夜夜不在房中,去了哪里?你自己不清楚?”
姚公瑾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
他喉头一紧,没说话。
姚延庭站起来,撑着案面,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是少主。你未婚,未定亲。她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你夜夜去她房里,万一出了丑事,弄出个孩子来,你要整个姚家堡跟着你一起丢人吗!”
他每一个字都极重。重得像要在地上砸出坑来。
“我给她喝避子汤,是在给你收拾烂摊子。是在保她,也保你。”他声音冷而厉,没有半分悔意,“你以为我想用这种下作法子?你以为我不嫌脏了姚家的手?”
“儿子从未想过要她这样。”姚公瑾开口,声音是哑的,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儿子会娶她。若是有了孩子,也是我姚公瑾的骨肉。我自会明媒正娶,把她迎进姚家。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你还没娶。”姚延庭盯着他,“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只要我一天不点头,她就一天进不了姚家的门。你们夜里那点事,叫私通。传出去,你少庄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姚公瑾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父亲说的,在这个世道里,全是事实。他再爱她,再想护她,此刻也给不了她名分。正因如此,父亲才能拿那盏汤,一点一点地伤她的身子。
“从今日起。”姚公瑾终于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再去她房里。”
姚延庭看着他,像在称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你觉得,我会信?”
姚公瑾闭上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了方才的怒意。只剩一片极沉极沉的死寂。
“我姚公瑾,以亡母的名义起誓。”他说,字字如刀,割在自己身上,“从今夜起,若再踏足西院私会乔江月,便让我万劫不复,永失所爱。”
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姚延庭看了他许久,终于慢慢坐了回去。
“记住你说的话。”他道,语气像在给这桩事画上一个句点。
姚公瑾没再说话。他转身,朝外走去。夜风灌进来,把他浑身上下吹得冰凉。他走到书房外,忽然停住。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翻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下去。
他抬头。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姚家堡都像浸在一层冷光里。
西院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