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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家宴 乔江月在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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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月在姚家堡住到第五十六天时,赶上了一场家宴。
帖子是姚年送来的。说如今也算半个姚家人,总不好总在西院躲着。又说堡主吩咐,今夜家宴,请乔姑娘一并入席。乔江月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家宴?我去合适吗?”
姚年笑得很得体:“是堡主亲口说的。乔姑娘是少主的救命恩人,自然该入席。”
话说得漂亮。可乔江月不是傻子。她来姚家堡快两个月,别说家宴了,连正院的门朝哪开都不太清楚。姚延庭从没主动提过要她参加什么。今夜忽然让她去,必有所图。要么是有人要见她,要么是要当众让她难堪。
她偏不怕这个。
太阳还高,她便开始拾掇自己。丫鬟送来一套新衣裳,水红底子绣缠枝莲花,颜色鲜亮。乔江月看了看,摇头。自己翻出姚公瑾之前给她的那套浅青裙子,素素净净地穿上了。又挑了根羊脂玉簪子,把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镜子里的她,眉眼干净,面无脂粉,倒有几分清凌凌的傲气。
“挺好。”她对着铜镜笑了笑,“输人不输阵。”
家宴设在正院的芙蓉厅。
乔江月跟姚公瑾一起出现时,原本闹哄哄的厅内忽地安静了一瞬。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
女眷席上已经坐满了人。穿红着绿,珠翠满头。乔江月这身素净的浅青裙子在一堆锦绣里,反而更扎眼。
姚公瑾没去男席,反倒先引她到女眷末座,又亲自替她拉了椅子。满厅的目光更加灼热。
“我坐这里。”他低声道。
乔江月小声回:“这是女眷席。”
“我知道。”他神色不变,径直在她身侧坐下。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吓了一跳,有的慌忙站起,又讪讪坐下,不知该看哪里。
对面的男席上,姚延庭只是掀了掀眼皮,到底没说什么。
开席后,姚公瑾全程倾着身子,替她夹菜、盛汤、递帕子。乔江月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她连筷子都不必伸。旁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的艳羡,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轻蔑。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有人坐不住了。
“这位就是少主的救命恩人吧?”一个穿湖蓝褙子的妇人放下筷子,笑吟吟看过来,“果然生得清秀,难怪少主另眼相待。只是瞧着面生,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姑娘?”
乔江月还没开口,姚公瑾已经道:“乔姑娘是青水镇人。”
那妇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青水镇呀。倒是没听说过。小地方吧?”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掩嘴笑:“表姐你有所不知,青水镇那地方,统共就一条正街,半日不到就逛完了。我有个表哥去那儿收过山货。”
妇人便笑:“那倒真是委屈乔姑娘了。从那么个小地方来姚家堡,怕是什么都觉得新鲜吧。我瞧你今晚这衣裳,倒是素雅得紧。是自己做的?”
乔江月放下筷子,抬头看她:“买现成的料子,自己裁的。手艺不好,让夫人见笑了。”
“哪里哪里。”那妇人笑得更和善了,“乔姑娘会裁衣,又会写字,还会在街上帮人指路。这样能干的姑娘,在小门小户里真是少见了。”
“是啊。”那年轻女子接话,声音清脆,字字带刺,“小门小户能出个这样的姑娘,也算祖坟冒青烟了。只是这青烟冒得再高,到底还是小门小户的根子。是不是啊表姐?”
女眷席上响起几声极轻的笑。
乔江月弯起眼睛,像完全没听出话里的尖刺。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才道:“姑娘说的是。我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确实不懂什么江湖规矩,也不知道你们名门正派都是怎么待客的。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那一张张笑脸。
“你们少主当初在青水镇,被人围在街上,连路都走不脱。是我把他领回了家,给他饭吃。他走的时候,我拦不住;他回来的时候,我也不图什么。怎么到了你们嘴里,这事儿就变得这么难听了呢?”
话音刚落,男席那边忽然有人冷笑一声。
“难听?”一个穿皂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放下酒杯,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让满厅听见,“乔姑娘说得倒好听。不图什么。可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扒着姚家少庄主不放,从青水镇一路跟到姚家堡,一住就是快两个月。这不是挟恩图报,是什么?”
满厅寂静。
姚公瑾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他刚要开口,乔江月在桌下极轻地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她自己站了起来,看向那中年男人。那人她不认识。但看座次,应该是姚家的旁支族叔辈。
“这位世伯。”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您说我是挟恩图报。那我问您一句——我这恩,报过了吗?”
那男人眯起眼,没说话。
“我救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少主。我收留他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姚家堡的什么人。我只当是捡了个无家可归的少年,给口饭吃,给张床睡。后来他就被人找到回堡,您大可问他自己。”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若这也叫挟恩图报,那以后谁还敢在路边救人?救了的,都成了别有用心?”
“你倒是伶牙俐齿。”那男人脸色难看,“可你既说不是图报,为何赖在姚家堡不走?莫不是等着少庄主娶你?”
“我留在这儿,是因为他让我留。我走不走,什么时候走,自然有姚堡主发话。轮不到旁人来替我操心。”乔江月抬眸,直直地看向他,“倒是世伯您,姚堡主都还没给我定罪呢,您就先替我安了个‘挟恩图报’的名头。怎么,这姚家堡现在已经是您当家了吗?”
那男人“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
“行了。”
姚延庭终于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不重,却让满厅的人同时噤声。那男人梗着脖子,到底没敢再发作,悻悻地坐了回去。
姚延庭没看乔江月,也没看那男人。他端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声音平淡:“乔姑娘是姚家的客人。今夜家宴,只说家事。谁要再拿些不三不四的话出来扫兴,就出去。”
他甚至连“乔姑娘是客”这四个字都说得极淡。可满厅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在维护乔江月,是在维护姚家的体面。这些人可以轻慢她,但不能当着他的面,把刀亮得太明。
“是。”那男人低头应了一声,再没抬头。
乔江月慢慢坐回椅中。她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已经散尽了。姚公瑾在桌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在冷水里浸过。他握得极紧,像要把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渡过去。
“小乔。”他低低叫她。
“我没事。”她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碗里已经冷透的菜,“吃饭。”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慢慢嚼着。满厅的灯火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极白,极静。她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像在吃一顿最寻常不过的饭。
姚公瑾看着她。她每嚼一下,他的心就紧一分。他忽然恨极了自己这个少主的身份。恨这满厅的人。恨他不能在这个地方,把她的手高高牵起来,带她走出去,再不让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可他知道,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更殷勤地替她盛汤,剥虾。把最嫩的鱼肉剔了刺,放进她碗里。把她的茶续上,把她的披风搭好。他做得极自然,像已经做过千万遍。满厅的人看着,越发沉默。
乔江月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火,有愧,有疼。她弯了弯唇,极轻地笑了。
“别剥了。”她小声说,“我吃不了。”
“那你吃这个。”他又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轻轻放进她碗里,“这个甜。”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晶莹的藕。眼眶忽然就酸了一下。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夹起来,咬了一小口。那甜味在嘴里漫开,和着这满厅的冷,又暖又涩。
她忽然想,原来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还能让她尝到的甜,竟还是他给的。
散席时,姚延庭率先离席。女眷们三三两两起身。那裴家年轻女子经过乔江月身边时,极轻地“哼”了一声。
乔江月没理会。倒是姚公瑾回头,极冷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让裴家姑娘浑身一僵,再不敢多停,被自家表姐拉着快步走了。
厅中渐渐空了。姚公瑾替她披好披风,又蹲下去替她整理裙摆。乔江月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少年。他做得认真而自然,像在青水镇时一样。
“阿瑾。”她轻声道。
“嗯。”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她。那双眼在烛火下极亮,极深。他慢慢站起来,把她两只手合在掌心。她的手指冰凉。他一根根包住,像要把自己全部的温度都给她。
“我喜欢你就够了。”他说。
乔江月笑了。那笑很轻,像夜里落下的第一片雪。
“那你要努力啊。”她轻声道,“你一个人,可抵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他看着她,极郑重地道:“我会让他们看见。你配得上。你比这里所有人都配得上。”
她转身往外走。姚公瑾跟在她身后。月光从廊下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挨得极紧。谁也不说话。可那两道影子,始终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