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51、游园 用过早膳，

　　用过早膳，姚公瑾便说要带她出去走走。

　　乔江月正巴不得。她昨儿进堡时心里七上八下，光顾着紧张，什么都没看清。今日吃饱睡足，精神正好，走路都带风。她跟着姚公瑾出了西院，沿着青石小径往南走。走了没几步，就拐进一条又宽又长的廊子。廊子两侧是朱红栏杆，顶上绘着繁复的缠枝莲彩画，一眼望不到头。

　　“这廊子好长啊。”她仰头看那些彩画，眼睛都不够用。

　　“这是西廊。能通到后花园。”姚公瑾道。

　　“那东边呢？”

　　“东边有演武场和藏书楼。改日带你去看。”

　　乔江月“哦”了一声，又去看廊外的景。几株桂花树生得极高，金黄细碎的花藏在浓翠里，风一吹，便疏疏落落地洒下来。再往前走，便是一带假山。山石错落有致，引着一弯活水从石间泻下来，流进底下一方极大的莲池。

　　“怎么还有瀑布！”她小跑过去，扶着栏杆看。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钻。

　　姚公瑾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他什么都说，也什么都不说，只看着她像只刚放出笼的雀儿，一会儿摸摸假山，一会儿凑近闻闻桂香。

　　过了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花园在秋阳下铺开去，菊花、木芙蓉、月月红，还有些她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红白黄紫，煞是热闹。曲水从花丛中穿过，上头架着小小的石拱桥。有仆妇正蹲在花圃里修剪枝桠，见他们来了，忙垂首行礼：“少主，乔姑娘。”

　　姚公瑾略一颔首，没说话。乔江月看着那些花，冷不丁道：“这怎么跟御花园似的。”

　　他看她：“御花园？”

　　“就是皇帝老儿家的花园。我们老家那边，有个故宫，以前就是皇帝住的。那里面也有这样的园子，比这还大。”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我没去过。我只看过照片……呃，画。”

　　姚公瑾似懂非懂，只道：“你喜欢这里？”

　　“喜欢啊！”她答得干脆，“谁不喜欢住这样的地方。有花有草有假山，空气还清新。我老家那破房子，窗户一开就是隔壁的墙，连个绿叶子都见不着。”

　　她一边说，一边顺着石桥往前走。走到桥中央，忽然站住了。桥下的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一群红白相间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过来，最小的也有她小臂长，最大的那条通体金红，肥得像截猪腿。

　　“我的天！”她扒着栏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鱼怎么长这么大！成精了吧！”

　　姚公瑾走到她身边，往水里看了一眼：“养的年头久了。最早那几条，比我的岁数还大。”

　　“那不得修成鱼仙啊。”她啧啧称奇，又朝水边招了招手，“鱼仙大人，有鱼食吗？我想喂它们。”

　　姚公瑾朝身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婢女极有眼色，忙去取了鱼食来，双手奉上。姚公瑾接过来，是一小碗细碎的饼饵。他递给乔江月。乔江月抓了一小把，往水里一撒。那些锦鲤“哗啦”一下涌上来，红红白白的挤成一团，水花四溅。

　　“别抢别抢，都有！”她乐得咯咯笑，又连撒了好几把，“这些鱼也太好命了。天天有人喂，住这么大池子，比人还舒服。”

　　姚公瑾弯唇：“你喜欢，以后常来喂。”

　　“那当然。我得跟它们打好关系。等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就求它们收我当小弟。”

　　他笑出来，声音低低的，像被风从喉咙里带出来的。乔江月回头瞪他：“笑什么。我认真的。”

　　“我不笑。”他努力压下嘴角，可眼睛还是弯的。

　　喂完鱼，两人继续往北走。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几处亭台，乔江月发现这姚家堡真的大得离谱。走到一处圈着矮墙的院子，她看见里头有几只白鹿。又走几步，竟还看见两只孔雀，拖着长尾在草地上踱步。

　　“这怎么还有孔雀！”她压低声音，像怕惊着那鸟儿，“你们家到底是城堡还是动物园啊！”

　　姚公瑾道：“那两只孔雀是南边一个门派送的。白鹿是父亲早年在北境带回来的。那边还有几只鹤。”

　　乔江月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站在原地，看看左边的孔雀，又看看右边的白鹿，最后深吸一口气：“植物园加动物园。你们姚家堡，应有尽有。”

　　他看着她，只觉她做什么都生动。连惊讶时张着嘴的样子，都比旁人生动。他忽然就有些骄傲，为这偌大的姚家堡头一次觉得，它也不是那么无趣。

　　两人又走了一阵，遇到的仆从也渐渐多起来。有洒扫的，有送果蔬的，有捧衣物的。见了姚公瑾，都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姚公瑾只是略一点头，并不多话。乔江月跟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躬身低眉的人，忍不住小声问：“阿瑾，他们怎么都那么怕你？”

　　“不是怕。”他道，“是规矩。”

　　“那你是不是很厉害？我是说，你在这里，是不是权力很大？”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单纯的好奇。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光剑影，她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她只当他是个住在大园子里的少年，有权有势，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

　　“我是少主。”他轻声道，“堡里的事，大半要听我的。”

　　“那以后我在这府里，是不是也能横着走？”她半真半假地笑。

　　他看着她，认真点头：“随你。想怎么走怎么走。”

　　乔江月笑得眉眼弯弯。她伸手，极自然地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那你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好看。这满园子的花都——”

　　她话没说完，忽然发现廊子尽头两个婢女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都红了。乔江月“腾”地收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我是不是不该碰你？”她小声问，人也不自在了，往旁边退了小半步。

　　姚公瑾却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进掌心。

　　“你不用守这些。”他说。

　　乔江月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沉，像这秋日里最暖的一小片太阳。可她心里清楚。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是。这满府的人，明着不敢说，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若还像在青水镇时那样没大没小，早晚有人拿她做文章。

　　“阿瑾。”她轻声道，“你是少主。我不能让你被人看轻了。”

　　他皱眉：“我看轻的人，才该担心。你——”

　　“我这不是还没走吗？”她打断他，笑了笑，“等我站稳了，再横着走。现在先忍忍。”

　　姚公瑾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心里仍堵得厉害。他最看不得她这样。明明她最不喜拘束，却要为了他，学着看人眼色，学着把抬起的手放回去。

　　“小乔。”他低声叫她。

　　“嗯？”

　　“等一切定下来。”他握紧她的手，像许一个极重的诺，“我让你在这府里，想做什么做什么。谁也不能说半个字。”

　　乔江月看着他。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洒了他满身。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悬剑，风姿卓然。可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伸手，又在他脸上飞快地摸了一下。

　　“那我先记着。”她说，“连本带利。以后你慢慢还。”

　　姚公瑾总算笑了。那笑极轻，却像这深秋园中，最亮的一簇花。

　　两人继续往前。满园秋色正盛，风里都是桂香。乔江月仍看什么都新奇，一路走一路问。姚公瑾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眼中带笑。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姚家堡也不是那么冷。

　　因为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