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50、日上三竿 乔江月是被

　　乔江月是被硌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半个身，后腰抵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又翻回去，肩膀又压着什么。她疼得“嘶”了一声，睁开眼。满床的金银首饰在晨光里铺了一片，亮得晃眼。她昨晚竟真搂着这些宝贝睡了一宿。

　　“要命……”她撑着床想起来，腰酸背也疼。昨晚高兴得过了头，东西也懒得收，就往床上一摊。这下好了，睡一觉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胳膊上还压出几道银锭印子，红红的，像盖了一排章。

　　她坐起来，揉着腰，呲牙咧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姚公瑾的声音：“小乔？你醒了？”

　　乔江月一愣，抬头朝门口看去。门关着，可那声音近得就在廊下。她喊：“你怎么在外面？”

　　“我来了一会儿了。”他说，“听见你醒了，才出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辰时不到。”

　　乔江月张大嘴。辰时不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巳时。这呆子在门外站了快两个时辰？她连忙跳下床，套上鞋子去开门。

　　门一开，姚公瑾就站在阶下，背挺得笔直。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一道修长的剪影。他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乔江月却笑不出来。她瞪他：“你傻不傻？来了怎么不叫我？站外面不冷吗？”

　　“怕吵你。”他走上台阶，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睡得歪斜的衣襟理了理，“你难得睡得好。”

　　“我睡得好什么呀。”她嘟囔，侧过身让他进来，“浑身疼死了。”

　　姚公瑾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的床。被褥凌乱，金银首饰七零八落，东珠滚到枕头底，翡翠镯子半挂在床沿。他一下明白了，眼里浮起笑意。

　　“你昨晚抱着那些睡的？”

　　乔江月脸一红，梗着脖子：“我、我那是在清点。清点着清点着就睡着了。不行啊？”

　　“行。”他低低笑出来，伸手把她肩上沾着的一片金叶子摘下来，“那清点得如何了？”

　　“还成。”她一本正经，“就是这床太大，我滚来滚去，有些东西没摆好。”

　　姚公瑾看着她，忽然就笑了。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乔江月被他笑得发毛，伸手推他：“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他收了点笑意，可眼睛还是弯的，“就是觉得你——”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可爱。”

　　乔江月老脸一红，转身朝里走，把那些散落的首饰一样样往匣子里收：“你少来。我这是穷惯了，见钱眼开。不像你们这些公子哥儿，视金钱如粪土。”

　　姚公瑾走过来，蹲下，帮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他捡得慢，像在捡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其实这些玩意儿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可它们让她这么高兴，那它们就是好东西。

　　“我以后天天给你送。”他说。

　　乔江月抬头看他：“送我什么？钱啊？”

　　“嗯。还有这些。”他指了指那堆首饰，“每天换着样送。让你天天开心。”

　　她“嘁”了一声：“你当是喂猪呢。天天投喂。”

　　他弯唇，认真地看她：“我想让你天天这样笑。”

　　乔江月心头一软。她别开眼，把最后几片金叶子收进匣中，小声嘟囔：“我哪有天天笑。我也有烦心的时候。”

　　“以后不会了。”他说得轻，却极认真，“以后你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想买什么让人去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乔江月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镯子硌出的红印，忽然就笑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她说，“一个月前我还在为了省两文钱跟卖菜阿伯斗智斗勇。现在躺床上被金子硌醒。这日子，也变化太快了。”

　　姚公瑾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了抚她腕上那道红印。指腹粗粝而温热，像要把那点疼都抹去。

　　“不是梦。”他道。

　　乔江月盯着他。晨光从窗纱滤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他的眉眼比初见时深了些，青涩淡了，轮廓更显。可看她的眼神，始终没变。还是那样温温的，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她忽然张开手臂，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他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半步，手却习惯性地环住她的腰。

　　“阿瑾。”她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黏黏糊糊，“我好幸福啊。我居然能睡到自然醒。还睡在这么大这么好的床上。我以前在老家，闹钟响了三次都不想起来。现在好了，没人管我，太阳晒屁股也没人骂。”

　　他低低笑起来：“以后都这样。我陪你。”

　　“真的？”

　　“真的。”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笑得像只餍足的猫：“那我要在这儿赖一辈子。你别想赶我走。”

　　他看着她，目光温软得像能化开这深秋里所有的霜。

　　“不赶。”他说，“你赖多久都行。”

　　乔江月满意了。她松开他，坐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发。姚公瑾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替她慢慢梳起来。动作极轻，像在梳一匹上好的绸。

　　乔江月从镜子里看他。少年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忽然想起，刚捡他回来的头几天，他连碗都不会洗。现在居然会给她梳头了。

　　“阿瑾。”她唤他。

　　“嗯？”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相公。”

　　他梳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看见，镜中的少年耳根慢慢红透了。他垂着眼，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我会。”他说。

　　乔江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钩月。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的光铺满了半个屋子。两个人一坐一站，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副极安静的画。

　　岁月若真能这样，一日一日，睡到自然醒。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