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49、月下 乔江月一关

　　乔江月一关上房门，就绷不住了。

　　她抱着那几匣子首饰银钱，在原地转了个圈。又跑到床边，将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床上。银锭子、金叶子、翡翠镯、东珠串，在灯下铺了满床，珠光宝气，晃得她眼睛发花。

　　“我的天……”她喃喃道，“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她蹲下来，指尖从那些金银上一一抚过。银锭凉凉的，金叶子薄如蝉翼。她把那串东珠拿起来，对着灯看。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像一轮轮小月亮串在一起。

　　“这得值多少啊……”她小声嘟囔，又拿起一只翡翠镯。那绿浓得化不开，她套在腕上，对着灯晃了晃，美得直咂嘴。

　　然后她往后一倒，仰面躺在满床的金银里，像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了几下，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她压着嗓子喊，生怕被外面的婢女听见，“我乔江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抓起几片金叶子，撒在自己身上。又搂过一匣银锭，像抱娃娃一样搂进怀里。冰凉凉沉甸甸的，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重量。

　　“这要是搬回现代……能买多少套房啊！”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一只锦缎荷包上。荷包里是碎银，香喷喷的，带着库房里陈年的檀木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我要怎么花呢……”她开始规划。买地？买铺面？买一屋子糖葫芦？可刚想了一半，她又笑了。好像在这儿，她什么也不缺。姚公瑾说这些只是寻常物件，想要什么再拿。那她还要买什么？

　　“不管了。先抱着睡。”她像条蛇一样，把那些值钱物什拢到自己身边，这里塞一匣，那里摆一串。最后把最贵重的那个首饰匣子抱在怀里，脸贴着上头嵌的螺钿，闭着眼，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觉得自己快活极了。这西院客房的床又大又软，帐子香喷喷的，身上盖的被子滑得跟水似的。她不用再担心半夜被冷风冻醒，不用再听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她怀里有金子，床边有珍珠。这简直是神仙日子。

　　“我太喜欢这儿了。”她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笑，“我要一辈子住这儿。当丫鬟也行。扫地也行。只要别赶我走。”

　　她不知道，窗外的月洞门下，姚公瑾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本来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见屋里灯还亮着，便没进去。窗半掩着，他站在桂花树的影子里，把她那些细碎的笑声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她每说一句“发财了”“好多钱”“我要住这儿一辈子”，他的喉咙就紧一分。

　　她没有在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穿什么绫罗绸缎。她只是抱着一堆在他看来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零碎”，就高兴成了这样。像只从雪地里被抱回窝里的小猫，有口热饭，有块暖地，就把整个身子都摊开了。

　　姚公瑾靠在廊柱上，嘴角弯着，眼眶却酸得厉害。

　　他想起青水镇那间破茅屋。想起她每晚就着一盏油灯数铜板。想起她为了省一文钱，绕三条街去买便宜菜。想起她手上的冻疮。想起她把这些都藏起来，只对他笑。

　　“乔江月。”他无声地叫她的名字，像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和着满嘴的苦一起咽下去。

　　你本该过得比这好一千倍一万倍。

　　屋里又传来她的声音。她似乎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转悠。脚步又急又快，像只不安分的小兽。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哗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抖开了。然后是她极小声的惊呼：

　　“这料子好滑！这得多少银子一匹啊！我的天，穿身上不得跟仙女下凡似的……”

　　姚公瑾忍不住低低笑了。他别过脸，用指节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风从月洞门吹来，桂香沉浮。他就站在那影子里，不进去，也不离开。像这深秋夜里，一尊沉默的守夜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声响小了下去。姚公瑾又等了一会儿，悄悄凑到窗缝边去看。

　　乔江月已经睡着了。

　　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螺钿首饰匣。被子只盖到腰，一只脚伸在外面，袜子脱了一半。几片金叶子落在枕边，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挂着点笑。大约正在做什么好梦。梦里八成全是银子，和吃不完的桂花糕。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边，先把她那只露在外面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把她怀里的首饰匣子拿下来，放在一旁。她被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沉了。

　　姚公瑾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灯火跳着，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他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把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她没醒。只下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像只寻热气的猫。

　　他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几件首饰一样样拾起来，收进匣中。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白玉戒指。是她方才在那些首饰里唯一多看了几眼的。他当时就记下了，让姚年另寻了枚成色更好的。不是什么传家的宝贝，却极衬她的手。

　　他没叫醒她。只将那小盒子放在她枕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灯花轻轻跳了一下。

　　姚公瑾站起来，又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额心印了一个吻。

　　“等我来娶你。”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灯火听见。

　　他转身离开。门被轻轻掩上。月光从窗纱里漏进来，照着满床寂静的金玉，也照着枕边那只小小的锦盒。

　　乔江月翻了个身，脸朝里，睡得更沉了。

　　她不知道他来过。

　　可她的梦里，忽然多了一阵东风。暖融融地吹过来，把那些金银都吹成了花。花丛深处，有个少年站在光里，朝她伸手。

　　她没看清他的脸。却听见他说：跟我走。

　　于是她就在梦里笑起来，连脚趾头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