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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桶水 姚公瑾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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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瑾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挑水是门学问。
他从井边到乔江月家的巷子,统共要拐三个弯。第一个弯是石磨坊,第二个弯是刘裁缝家后墙,第三个弯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路不远,他第一次去时脚步轻快,扁担往肩上一搁,两桶水往两头一挂,起身就走。
他觉得这活儿简单。满桶水的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甚至太轻。他在山上练剑,手臂上要吊十斤铁块走梅花桩。两个木桶能有多难?
结果走到第一个弯,他就不这么想了。
桶里的水会动。
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跟着脚步晃一晃”的动,而是翻江倒海一般的动。他迈左脚,左桶的水往右扑;他迈右脚,右桶的水往左扑。两桶水互相较劲,像两个不听话的剑童在他肩上打架。他越是用力想稳住,水越是欢脱。走到石磨坊,他停下来低头一看。
一桶只剩七分,另一桶只剩小半。
水面上还飘着片不知哪来的树叶,晃晃悠悠,像在笑话他。
姚公瑾抿了抿唇,没说话。他把桶里那点水提回家,倒进水缸。然后再出门。
第二次,他学乖了。
他盯着桶里的水看。水往左晃,他的身子就往□□;水往前涌,他的脚步就放慢。他像在练一门极精妙的身法,全副心神都拴在水面上。路过的镇上人看着他,觉得这人走路姿势古怪极了,像在跟两个看不见的人推手。
这次他走到第二个弯,水还剩八分。他心里一松。
然后脚下一滑。
青石板上不知谁泼了洗菜的浑水,他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踉跄。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一只桶脱了钩,“哐当”一声扣在地上,水泼了个精光,桶滚出去老远,轱辘轱辘地停在刘裁缝家后墙根下。
另一只桶还挂在扁担上,所剩无几,桶底浅浅一层,像被晒化了的月亮。
姚公瑾站直身子,看着那摊水渍,喉结动了动。
“哟!这不是乔丫头的表弟吗?”身后传来个油滑的声音。
赖三。这泼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嘴里叼着根草,肩上搭着件灰不溜秋的短褂,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瞧着他。他身后还跟着个矮个子跟班,两人一块儿笑,笑得像见了什么天大的乐子。
姚公瑾没理他,走过去把地上的桶捡了起来。桶边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头茬。
“挑水呢?不会吧。”赖三踱过来,围着他绕了半圈,“昨天那小白脸公子哥儿,今儿怎么干起下人的活儿了?乔丫头也太不会待客了。要不你跟我走,我那儿有好酒好菜,不用你挑水。”
姚公瑾把桶重新挂好,动作很稳。他直起身,看向赖三,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有名字。”
“什么?”
“她不叫乔丫头。”他说,“她叫乔江月。”
赖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哟,护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你倒当个宝。我说你——”
赖三的话没说完。
因为姚公瑾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肩上的扁担微微一沉,桶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可赖三的脊梁骨却“唰”地冷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身上有股很不对劲的东西。像一柄没出鞘的剑,贴着人脖子比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行行行,我走我走。”赖三讪笑着退开几步,临走还在嘴硬,“给人家当牛做马,瞧把你能耐的。”
他走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姚公瑾没再管他。他重新把两个桶挑稳,往水井走去。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极专心,眼睛不再只盯着水面,而是分出一半心神去感受扁担在肩头的颤动。水在桶里晃,他的身体随之一退一进。他忽然想起母亲教他练剑时说的话:别跟剑较劲,顺着它,引着它,让它自己找到路。
水也是一样的。
他不再用蛮力压它,不再跟它对着干。他的脚步轻下来,肩头松下来,呼吸也跟着水波的节奏,一进,一退,一起,一伏。两个木桶不再像刚才那样打架,水花小了许多,只在桶边轻轻荡着,像被安抚下来的活物。
第三次,他把两桶水挑回了家。
虽然来时满满两桶,倒进水缸时各剩了七成,但他没再让桶脱钩,也没再把自己淋湿。他站在缸边,看着水面一点点升起来,忽然极轻地呼了一口气。
水缸半满。缸底沉着几粒细砂,被新水一冲,打着旋儿地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他伸出手,在水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极快地碰了一下。
凉意顺着指尖蹿上来。
他直起身,把木桶放回墙角。那只磕掉漆的桶被他特意朝外摆着,露出白生生的木头茬,像道新伤。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找了块碎瓦片,把翘起的木刺一点点刮平。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替什么人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头顶,明晃晃地照着,把他满头的汗珠子照得发亮。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白袖子又添了几道灰印子。
他站在水缸边,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小径上,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又黑又短。
头顶有只麻雀飞过,落在墙角那棵枣树上,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两声。
姚公瑾没动。
他在想:下一次,水不能只倒进去七成。
下一次,他要把桶里的水,满满地倒进缸里。
他转过身,又往水井走去。
扁担横在肩上,两只空桶在他身体两侧轻轻晃着,像两个终于被他驯服的孩子。他数着拐角——石磨坊、刘裁缝家后墙、歪脖子槐树——每个弯都像一道剑招,要松腰,沉肩,下盘稳,心神定。
他走了一趟,又一趟。
水缸从半满,慢慢涨到七成。
夕阳西斜时,他把最后一桶水倒进去。水面几乎要溢出来,晃晃悠悠地,映出他半张脏兮兮的脸。他盯着那水面看了好一会儿,看见自己的鼻梁、眉毛、被汗水浸透的额发。还有那双眼睛,亮得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才泛起来就散了。可它确实存在过。
姚公瑾把木桶放回原处,两只并排,磕掉漆的那只朝里,好的那只朝外。他整了整衣襟,把袖口重新卷齐,又抬头看了眼天。
晚霞烧起来了。
红通通的光从塌了半截的院墙外涌进来,把半缸水染成了碎金子。他站在光里,满身灰土,手上有磨出的薄红,衣摆还沾着水渍。可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刚刚从土里拔出来、还没擦干净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