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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灶王爷显灵 姚公瑾醒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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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瑾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露着一线灰白。他睁眼时,有那么一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房梁是旧的,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艾草味,混着隔夜的玉米粥香。他偏过头,看见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影子。
乔江月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薄被里,呼吸浅而均匀,几缕头发散在枕头上,鸦青的颜色像夜色没褪干净。姚公瑾极轻地坐起身,动作放到最慢。他叠好褥子,卷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墙角。又回头看,他昨晚躺过的地方,地面被他睡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俯身用手掌抹了抹。
像个要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也一并抹干净的人。
然后他看见东风剑静静躺在原地。他弯腰把剑系回腰间,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光蒙蒙亮,院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有鸡鸣,一声接着一声,把青水镇从夜里叫醒。姚公瑾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连肺里都灌进凉意。他四处张望一圈,目光落在灶房上。
昨晚她对他说过,白天她要出门摆摊,他在家里,要把水缸挑满,把柴劈了,把院子扫了,还要把饭做好。
饭做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练剑十一年,劈过木桩,斩过铜钱,能在一个呼吸间递出七剑。此刻它要对付的,是一捧干草、几根柴火、一口铁锅。
姚公瑾整了整衣襟,大踏步走向灶房。他先在门口站定,把昨晚乔江月做饭的全过程在脑中过了一遍:先蹲下,抓一把草,塞进灶膛,用火折子点着,再添细柴,等火旺了,添粗柴。然后刷锅,倒水,熬粥。
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都像剑谱一样完整。
于是他蹲下来,照着做。
草塞进去了。火折子打着了。细柴也添进去了。火苗“噌”地蹿起来,橙红色的舌头舔着灶膛,暖烘烘的。姚公瑾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添粗柴。
问题就出在粗柴上。
他挑了根最粗的,足有胳膊那么粗,直直地捅进灶膛。柴身带潮,一见火,先不燃,反而“嘶嘶”地往外冒白烟。那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他往后仰了仰。他皱起眉,又往里推了推。
这一推,坏了。
那根粗柴卡在灶膛口,把火苗压得半死,浓烟反卷而出。姚公瑾不信邪,俯身去吹。他吹得极用力,脸鼓得发红,像跟烟较上了劲。
火“呼”地一声炸亮了一瞬。
紧跟着,一股更大的浓烟从灶膛里喷出来,兜头盖脸地全扑在他身上。那烟又黑又辣,他呛得连连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抬手去擦,手上沾了刚抹过的灶灰,全抹在脸上。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张花脸。
就在这时,乔江月的声音从堂屋方向炸过来。
“姚公瑾——!”
她光着脚跑出来的。
衣服都没披,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整个人像被烫了屁股的猫,三步并两步冲进灶房。入眼所见,浓烟滚滚,火苗在灶膛口忽明忽暗,而那白袍少年正蹲在灶前,一边咳嗽一边试图用袖口扇风。那张脸,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灶王爷供桌底下钻出来。
“你干什么呢!你要把我房子点了吗!”
乔江月一把抄起水缸边的木瓢,舀了满满一瓢水,对着灶膛口就泼了过去。“滋啦——”一声,火灭了,烟更浓了。整个灶房像被投了颗烟幕弹,白茫茫一片,两人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咳咳……我、我点火……”
“你这是点火吗!你这是要把我活烤了!咳咳咳……”乔江月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眼前乱挥,“出来!先出来!”
她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外拽。姚公瑾这会儿也不讲究什么授受不亲了,由她拉着,踉跄着逃出灶房。两人站在院子里,弯着腰,咳得惊天动地。
邻居家的狗被惊醒了,“汪汪”叫了两声。巷子尽头探出个脑袋,是隔壁张大娘,往这边瞅了瞅,又缩回去了。
乔江月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他脸上黑得几乎看不出肤色,眼白和牙齿白得刺眼,白袍子前襟上全是烟灰,连头发上都落了一层。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此刻正用一种极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她本想骂他个狗血淋头。
可她对上他那双眼睛,张了张嘴,竟骂不出来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不会别逞强。这是我家。我唯一的落脚地。烧了它,我们俩今晚就真得去睡草垛了。”
姚公瑾低下头,声音很闷:“对不起。”
他脸上沾着灰,睫毛上也沾着,低头的动作让几粒灰落下来,像被风吹散的细尘。他重复:“我会学的。”
乔江月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消了大半。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似乎天生就发不起狠来。这认知让她更窝火。
“行了。你等着。”
她转身回屋,拿了条湿帕子出来,一把抓住他衣领,把他拽得弯下腰。她仰着脸,用帕子去擦他脸上的灰。帕子湿冷,蹭在皮肤上,他的脸被冰得微微偏了一下。
“别动。”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就不动了。那双眼从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头顶翘起的几根头发。他屏着呼吸,整个人绷得极紧,像块被擦着的石碑。
“喘气。”乔江月白他一眼,“我又没按你喉咙。”
他这才呼出一口气,气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乔江月把他脸上的灰擦了个七七八八,露出本来面目。那皮相真是害人,灰都挡不住。她别开视线,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擦擦脖子。跟个花猫似的。”
姚公瑾接过帕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个屁。”她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告诉你姚公瑾,我比你更没谱的时候也没烧过房子。我刚来那会儿,自己也不会用这土灶。我以前都是用燃气的。”
“燃气?”他抬起头,“那是什么?”
乔江月脚步一顿。说漏嘴了。
她迅速调整表情,用一种“这你也信”的敷衍口吻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就是城里人用的东西。我那会儿也跟你一样,点个火差点把自己头发燎了。”
姚公瑾看着她,忽然问:“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乔江月愣了愣。
她站在灶房门口,晨光从塌了半截的院墙照进来,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地上凉,她十个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是。”她慢慢道,“也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房子姓乔,我住这儿。但我对它,没你想的那么熟。”她没再解释,转身钻进灶房,“我去看看火灭了没。你,去把水挑了。那半口缸还是满的,你挑满它。然后把这堆柴劈了。”
姚公瑾还站在原地,握着她给的湿帕子,低声重复:“是,也不是。”
他不明白。
可乔江月已经不想多说了。他望着她的背影,看她在灶房里东敲敲、西看看,嘴里骂骂咧咧地数落那根卡在灶膛口的湿柴,说她没见过这么蠢的柴。她的手叉在腰上,头发散着,赤着脚在灰地上踩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晨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