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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葫芦 乔江月今天 ...

  •   乔江月今天的生意不错。

      一个上午写了三封家书,帮米铺掌柜念了份契书,还替个不识字的老汉拟了张借据。她字好,在青水镇是出了名的。同一个意思,她写出来就是比别人念着顺。私塾先生有回路过她摊前,站着看她写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可惜了。”她笑着回:“不可惜,字能换米,米能活命。先生要是觉得可惜,多给两个铜板就是。”私塾先生真就留下两个铜板走了。

      傍晚收摊时,她数了数,今日进项二十文,比往常多了五六文。她拣出三文,走到西街口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

      “照旧,一串。”

      卖糖葫芦的是个干瘦老头,竹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通通的山楂,糖壳在夕阳下亮得像琉璃。他笑着取下一串递过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袋:“今儿个串大,当心滴糖。”

      乔江月接过来,没急着吃。她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山楂果圆润饱满,糖浆裹得均匀,尾端收出条细细的糖丝,像滴被冻住的晚霞。

      这是她穿越半年,给自己定下的唯一一条规矩。

      只要挣了钱,就买一串糖葫芦。

      不多买,就一串。三文钱,不算贵,可她给自己定了这条规矩,就像在原主这具身体里,为自己找着了一点点什么。她在现代就不爱吃零嘴,偏偏穿来后,有一天在街上看见这个,忽然就挪不动步了。红通通的一串,像把上辈子没吃过的小吃都浓缩在一起。咬一口,甜得发齁,酸得倒牙,可咽下去之后,心里会热乎那么一小会儿。

      这半年,她就靠这一小会儿热乎劲,一天一天地撑下来。

      买完糖葫芦,她又拐去面铺称了半斤白面。面铺老板娘称得斤两极准,末了又抓了把麸皮撒上去,笑着说:“别挑,这是给你那俊表弟的。看他瘦的。”乔江月笑着摇头,没解释。镇上已经传遍了,说她家来了个俊后生,白得像剥了皮的鸡蛋。她懒得堵人嘴,反正住她院子里,吃她锅里的饭,叫一声表弟也不亏。

      又想到什么,她咬咬牙,折回糖葫芦摊前。

      “再来一串。”

      老头乐了:“今儿是发财了?”

      “家里来了个人。”她接过第二串,用油纸包好,塞进灰布包里,“给他尝尝。”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照顾你表弟。”

      乔江月懒得再纠正,转身往家走。灰布包里斜插着两串糖葫芦,露出半截红通通的尖儿,像把夕阳都装进了布袋子。

      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那半截矮墙。

      也看见了墙边立着的那口缸。

      乔江月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前看过,缸里的水刚过了底,连半尺都不到。现在那口缸,满得几乎要往外溢。水面平静,映着天边最后一片晚霞,像装了整整一缸碎金子。而水缸边,两只木桶并排放在地上,桶沿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擦过了。

      她再往院子里看,柴堆整齐得过了分,码得像个小方阵。地上的落叶扫得一片不剩,连墙角的野草都矮了一截,只剩几根特别顽强的,从砖缝里支棱出来,在风里摇啊摇。

      院中没人。

      乔江月走近灶房,门半掩着。她还没进去,就看见姚公瑾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他背对着她,白袍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衣摆上沾着灰,袖口卷到小臂。他正低头,极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像在数手心里磨出的薄红。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你回来了。”

      就四个字,可他的眼睛先亮了,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乔江月看着他满脸灰汗、袖口湿透的模样,又看看那口满当当的水缸,心里软了一下。

      “不错。”她走到水缸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荡出几圈涟漪,“水都满了。今天辛苦了,晚上给你烙饼。”

      姚公瑾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那缸水,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夸了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学了一下午。”

      “看出来了。”乔江月笑着踢了踢那只磕掉漆的桶,“这桶没白摔。”

      他耳根红了一下,没接话。

      乔江月没再逗他。她走进灶房,把灰布包往灶台上一放,先把糖葫芦抽出来。两个油纸包,一包已拆开,一包还封着。她拿起拆开的那串,靠坐在灶台边,咬下第一颗。

      糖壳“咯嘣”一声裂开,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她闭了闭眼,像完成了一天的仪式。

      姚公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他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乔江月这个人,走路快,说话快,笑也快,骂人更快,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可这会儿她靠在灶台边,咬着一颗糖葫芦,整个人像被那点甜味哄住了一样,眉眼都软下来。

      “你吃不吃?”她忽然问,把手里那串朝他的方向递了递。

      姚公瑾摇头:“我没吃过。”

      “没吃过才要尝。”她朝前又递了递,“张嘴,就一颗。”

      他迟疑了一下,弯下腰,朝她那边凑过去。他的动作极慢,像在靠近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乔江月等得不耐烦了,直接抬手把竹签子伸到他嘴边。

      “咬。”

      他张了嘴。

      那颗糖葫芦是串上的第二颗,半裹着糖壳,半沾着第一颗咬开后渗出来的山楂汁。姚公瑾的嘴唇极轻地碰了碰糖壳,然后咬住,一点点把它从竹签上捋下来。他的动作太慢,像在拆一个机关。乔江月看着他,忍不住笑:“你吃个糖葫芦怎么跟拆剑似的?痛快点!”

      他终于把那颗山楂含进嘴里。

      糖壳在他唇齿间“咯嘣”一声,碎开了。他像是被这声脆响吓了一跳,整个人微微顿住,然后慢慢嚼了一下。

      然后乔江月看见,姚公瑾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清亮,也不是看见她回来时那种高兴。是一种极单纯的、纯粹的、像孩子第一次看见萤火虫一样的光。那个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连那股笔挺的站姿都松了半寸。

      “甜。”他说。

      就一个字,尾音带着点上扬的轻快,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看着她,眼巴巴的,像条讨到了糖吃的大狗。

      乔江月“噗”地笑了。她转身从灶台上拿起另一包,拆开,举到他面前:“给。你的。”

      他怔了怔,没马上接:“给我的?”

      “不然呢?两串都我吃,你想得美。”她把竹签往他手里一塞,“去外面吃。我要做饭了,别在这儿杵着。糖黏乎,当心滴袍子上,你那白袍子可经不起糟蹋。”

      姚公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红色透亮的糖壳在灶火映照下,像一串点着了的小灯笼。他抬头,极认真地说:“多谢姑娘。”

      “谢什么谢。”乔江月转身去拿面盆,摆摆手,“三文钱的东西。你以后干活再上点心,我天天给你买。”

      他眼睛又亮了一下。

      “我会好好干。”

      “知道了知道了。外面吃去。”她把他往门口赶。

      姚公瑾真就出去了。

      他搬着小木凳,坐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坐得端端正正,像在完成什么极郑重的仪式。他举着那串糖葫芦,先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咬下第一颗。

      “咯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乔江月在灶房里和面,听见这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手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浮了层细汗,灶火把她的侧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

      灶房外,姚公瑾坐在枣树底下,一颗一颗地吃着那串糖葫芦。他吃得很慢,像舍不得。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干了的枣树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他脚边。

      那串糖葫芦从没这么甜过。

      他吃过很多好东西,山珍海味堆满桌的那种。可那些东西都像隔着一层什么,吃在嘴里,尝不出滋味。唯独这一刻,他坐在这破院子里,满身灰土,手心里有新磨出来的薄红,嘴里是甜到发腻的糖和酸得人一激灵的山楂。

      他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走的那年,他还小。那之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你吃过吗?”更没有人,会把一颗咬过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姚公瑾仰起头,嘴里还含着一颗山楂。他望着天边最后那点晚霞,眼睛有点酸。他想,大概是被山楂酸的。

      灶房里传来面饼下锅的滋啦声,白面的香气飘出来,像条柔软的路,从灶台一路铺到枣树底下。

      他用力嚼了嚼,把最后一点糖渣咽下去。

      很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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