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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话   那件事 ...

  •   那件事之后,孟怀瑾躲了我三天。
      说是躲,其实也没法真躲。他住在主屋,我住在偏房,中间只隔着一道石阶。每天早上他会把早饭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消失在剑宗的某个角落里,直到天黑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跟我说话,径直进主屋,关门,连灯都不点。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天傍晚,我堵在主屋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我的,一碗给他的。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我,后退了半步,眉头拧起来。
      “让开。”
      “不让。”我把粥往前递了递,“你三天没跟我一起吃饭了。同命锁连着,你饿着我也饿着,咱俩谁也别想好过。”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粥一眼。大概是觉得为了不跟我说话把自己饿死不太划算,沉默了几秒,接过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晚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夏天末尾的暖意。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把院中的老松和石桌都镀上了一层柔光。他喝粥的姿态很好看,低垂着眼,手腕很稳,像是在做某种需要仪轨的事。我一边喝粥一边看他,看得他眉头又皱起来。
      “你为什么总看我。”
      “因为好看。”
      他拿勺子的手停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立刻补充,“而且这次是自愿说的,天道没逼我。”
      他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我低头喝粥,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同命锁的事。秘境里的那片碎片、沈长老留下的印记、符渊拿到的那颗珠子,还有孟怀瑾师兄的案子。可我想来想去,发现最大的障碍不是别人,恰恰是我们自己。同命锁能感知对方的心跳、情绪、甚至心声,但它时灵时不灵,像一台信号极差的收音机。我需要一种方式,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地判断孟怀瑾的想法,或者让他对我说真话。
      而“诚实共鸣”,恰好可以做到这一点。
      “孟怀瑾。”
      他抬眼。
      “我们来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来回答。看‘诚实共鸣’能不能被主动触发。”
      他放下勺子,看了我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淡。
      “你为什么帮我查师兄的案子?”
      我张开嘴,感觉同命锁的印记微微发烫。那股力量从胸口涌上来,像一只手轻轻推开了我嘴上的闸门。我本来想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话到嘴边全变了。
      “因为原主的记忆里,沈长老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原主想替沈长老完成心愿,我想替原主完成心愿。而且你师兄确实是被冤枉的,我看不惯。”
      孟怀瑾的目光沉了沉。
      “还有呢?”
      “还有……”我抿了抿嘴,“因为是你。你想查,我就想帮你查。”
      他没说话,但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轮到我了。”我放下碗,往前倾了倾身子,“孟怀瑾,你最讨厌我什么?”
      他看着我。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碾过的、微微变形的平稳。
      “吵。跳脱。不守规矩。不知分寸。没有礼数。不分场合。”
      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吗?”
      “一天到晚都在说话。”
      “还有吗?”
      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落到旁边那棵老松上。然后移回来,落在我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不讨厌。”
      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不响,但整根弦都在颤。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也乱了。先是快了一拍,然后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刻意压回去。一快一慢之间,那种笨拙的、欲盖弥彰的节奏,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让人心悸。
      我低头喝粥,掩饰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该你了。”他说。
      “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你以前是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我总不能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社畜吧。但嘴已经自己张开了,诚实共鸣的力量比我意志更强大。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活得很累,也没什么意思。每天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没有什么值得拼命的东西。”我停了停,“穿成魔尊之前,我过得挺没劲的。”
      孟怀瑾看着我,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好多了。”我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虽然穷得叮当响,还随时可能被天道整死。但至少每天都有新鲜事。”
      “新鲜事?”
      “比如你。”我冲他眨眨眼,“每天看你生气,特别解压。”
      他站起来,拿着空碗往主屋走。
      “明天轮到你洗碗。”
      “行。”我靠在石桌上,看着他推门进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我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房门关上了。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终于安稳下来,恢复了平常那种沉稳的节奏。但在这平稳之下,有一个极细微的、持续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声,等着回音慢慢散开。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掌心的伤早就好了,但同命锁的印记还在,淡淡的红色,像一枚烙印。我摸着它,能感觉到孟怀瑾那边平稳的呼吸。他大概已经入定了。
      “孟怀瑾。”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你睡了吗?”
      还是没有。
      “我其实想说的是——”我顿了顿,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诚实共鸣在舌尖转了一圈,被我自己按住了。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
      但同命锁那头,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他没睡。
      他在装睡。
      他听到了。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同命锁传来他紊乱的心跳,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而在那紊乱之中,有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片段,顺着感应飘进了我的意识里。像一片从对岸飘来的叶子,轻得几乎抓不住。
      那是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带着他此刻翻涌却说不出口的温度。
      “……别走。”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枕头遮住了我笑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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