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少年时》长安芷

10、仙门大会 仙门大

　　仙门大会每三年一届，各派齐聚天枢剑宗，明面上是切磋交流，暗地里是各派实力的博弈和角力。今年轮到天枢剑宗做东道主，孟怀瑾作为首席弟子，自然要全程坐镇。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所以你这几天会很忙？”
　　“嗯。”孟怀瑾从主屋出来，换了一身极其正式的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银冠挽起。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清冷矜贵，光华逼人。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目光。
　　“你今天特别好看。”我诚实地说，“比平时还好看。”
　　他的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外走。
　　“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他停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你再说一遍”的意思。我冲他挥挥手，笑得一脸无辜。
　　仙门大会的第一天，各派陆续抵达。天枢剑宗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我穿着一身外门弟子的白衣混在人群里，倒也无人注意。
　　上午的开幕式隆重而冗长。各派掌门轮番致辞，我站在角落里打哈欠打得下巴都快脱臼了。直到孟怀瑾上台，代表天枢剑宗做开场演武。
　　他拔剑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
　　剑光如练，身形如鹤。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到了极致。剑锋划过空气时带起轻微的嗡鸣，像是琴弦在空气中震颤。那一套剑法极其复杂，快的时候如暴雨倾盆，慢的时候如老松生根。收剑时，他站在原地，衣摆甚至没有多余的晃动。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骄傲。这个人是我室友。这个人晚上会给我带一碗粥。这个人跳舞的时候腰特别软。
　　我赶紧把最后那个念头压下去。
　　下午是各派弟子的切磋比试。太虚观、蓬莱阁、天枢剑宗各出三名弟子，轮番上台。我本来打算找个角落睡觉，但孟怀瑾让人把我叫到了看台上。
　　“你坐这。”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我一个外门弟子坐首席弟子旁边，合适吗？”
　　“你坐外面更不合适。”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场上的比试，“你顶着天枢剑宗弟子的名头，却连剑都不会握。被人发现了更麻烦。”
　　有道理。我乖乖坐下来。
　　比试进行到第三场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同命锁那头，孟怀瑾的心跳微微加快，呼吸也短促了一瞬。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台上站着的是天枢剑宗的一位亲传弟子，对面是蓬莱阁的一名女修。两人正在交手，灵力激荡，看起来势均力敌。
　　但我注意到那位天枢弟子的脸色不对。
　　他的嘴唇发白，额角冒汗，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一套剑法使到一半，动作忽然滞了一下，被对面女修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手中兵器。
　　全场哗然。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议论，“周师弟平时不会这么弱啊。”
　　“是不是受伤了？”
　　“不像……”
　　那位周师弟涨红了脸，匆匆下台。经过我们这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太对劲的气味。从那位弟子身上飘出来的，混在汗味里，若有若无。
　　我鼻子动了动。
　　然后又一位天枢弟子上台，是昨天还来给孟怀瑾送过拜帖的陆师弟。他使剑的路子稳健厚实，比方才那位周师弟还强一些。可打了不到三十招，他的脸也白了。又过了十招，他忽然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被对手一掌拍下了台。
　　看台上开始骚动。
　　孟怀瑾站了起来。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某处。我跟着看过去，看到了人群里的符渊。
　　符渊站在魔道使者的队伍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半倚着栏杆，姿态散漫。他冲着台上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转过来，精准地找到了我。他抬起手，朝我比了个口型。
　　“有意思吧？”
　　我太阳穴跳了一下。
　　符渊还嫌不够乱。他忽然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天枢剑宗的弟子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跟吃了泻药似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天枢剑宗这边。
　　孟怀瑾的脸冷了下来。他走下看台，往弟子们的准备区域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准备区，随手拿起一个弟子腰间的水囊，拧开，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有人在水里下了药。”他低声说，“不会致命，但会让人腹痛乏力。”
　　“谁干的？”
　　“不知道。”
　　我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台上冲我笑的符渊，心里隐约有了数。符渊这人，看着不着调，但心思极深。他未必是针对天枢剑宗，他是在搅浑水。仙门大会越乱，各派自顾不暇，就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暗中做的那些事。
　　但孟怀瑾现在需要一个人来稳住局面。
　　“我去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很沉，像一口被压在巨石下的井。
　　“你留在看台上。”
　　“你信我。”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去转一圈就回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溜下看台，钻进了人群里。原主这具身体虽然灵力尽失，但五感还算灵敏。我沿着准备区的后场转了一圈，果然在供弟子饮水的木桶边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木桶的底部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普通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种配方，是魔道常用的软筋散，遇水即化，无色无味，只会让人短时间内提不起劲，过几个时辰就消了。
　　我取了点粉末样本，正要回去找孟怀瑾，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我转头，符渊正从旁边的小径走过来，身边没有跟任何人。
　　“顾清晏。”他笑着喊我，“查到了？”
　　“你干的。”
　　“我干的。”他坦然承认，“但我不是针对天枢剑宗。”
　　“那你针对谁？”
　　符渊的笑容收了收。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那位仙尊师兄查到的那些证据，挡了某位大人物的路。我只是给个警告，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水里的药是我的人下的，但下药的对象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手下。这样谁都不会怀疑到某一方头上，只会以为是有人在捣乱。”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符渊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映出暮色的光。他的声音很轻：“沈怀舟当年查到的事情，捅出来能掀翻半个仙界。但证据不齐。我在等一个人。”
　　“谁？”
　　“沈怀舟当年说，他还有一个证人活在这世上。”符渊说，“那个人就在天枢剑宗里。”
　　我回到看台的时候，比试已经继续了。天枢剑宗的弟子换了人，这次上场的是季长老的嫡传弟子，面色如常，剑法凌厉，很快就拿下了比试。
　　孟怀瑾坐在看台上，看我回来，微微侧过头。
　　“查到了？”
　　“符渊下的药。但他不是冲着你来的。”我把粉末的事情简单说了，隐去了证人和沈怀舟的部分。不是想瞒他，是场合不对。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台下，符渊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回了他一个中指。
　　孟怀瑾偏过头来，正好看到了。
　　“你们在打什么暗号？”
　　“没什么。”我收回手，冲他笑，“就是确认一下，这人确实欠揍。”
　　孟怀瑾看了我两秒，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去，恢复了那张清冷的面孔。
　　但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轻快了一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整座广场染成暖金色。
　　仙门大会还长着呢。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