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少年时》长安芷

11、少年 仙门大

　　仙门大会在三天后结束。
　　天枢剑宗拿下了团战第一，算是稳住了东道主的面子。但孟怀瑾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因为符渊在离开之前，当着各派的面笑眯眯地说了句“下次再会”，还特意朝我挥了挥手。
　　“你跟他很熟？”回院的路上，孟怀瑾问。
　　“不熟。他单方面自来熟。”
　　“他为什么对你笑。”
　　“可能我长得好看？”
　　孟怀瑾加快了脚步，把我甩在了后面。
　　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主屋门口了。我本以为他会直接进屋关门，但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明天我要下山一趟。”
　　“去哪？”
　　“苍梧山以北。师兄当年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那一带，季长老查到了一些线索。”
　　我心里一跳。沈怀舟最后的踪迹，从那个方向消失的。符渊说的那个证人，会不会也在那里？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季长老留在宗门处理仙门大会的善后，只我们两个人。孟怀瑾没有御剑，说目标太明显，御剑会暴露行踪。我们走的是山间的小路，翻过两道岭，穿过一片密林，到了傍晚时分才看见人烟。
　　那是一座很小的镇子，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流两岸。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空气中混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孟怀瑾停在镇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要在这里过夜。”
　　“好啊。”我活动了一下走得酸疼的腿，“你带钱了吗？”
　　他沉默了。
　　“堂堂天枢剑宗首席弟子，出门不带钱？”
　　“修炼之人，不需要这些。”
　　“修炼之人也要吃饭。”我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原主身上一贫如洗，比我还穷。孟怀瑾身上大概也搜不出几枚铜板。两个穷光蛋站在镇口，面面相觑。
　　最后孟怀瑾摘下腰间一块玉佩。那玉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往镇里走去。
　　我拉住他手腕。
　　“你干嘛？”
　　“换些银钱。”
　　“这是你师尊给你的吧。”我看过他腰间的配饰，这块玉是他每天佩戴的，从没摘下来过。大概是入门时长辈赐的。为了住个店就要当掉，也太惨了。
　　我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在天枢剑宗当外门弟子时攒下的月钱。不多，但够用。我把布包在他面前晃了晃，铜板在里面哗啦作响。
　　“用这个。”
　　他看着那个布包，眉头皱起来。
　　“你哪来的钱？”
　　“宗门发的月例。我一个外门弟子，好歹每月也有几十文。”
　　“你一个魔尊，用仙门发的月钱。”
　　“入乡随俗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间客栈。”
　　客栈只有一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看我们两个白衣少年站在门口，笑眯了眼。
　　“两间房。”孟怀瑾说。
　　“一间。”我抢在他前面开口，然后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同命锁连着，分开住万一夜里出什么事，你来不及救我。”
　　他的耳尖红了一瞬，没有反驳。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两个素菜，一碗汤，米饭管够。孟怀瑾吃得很少，筷子动得极慢，像是在挑剔什么。但我看他吃了三碗饭，只是夹菜的频率很低。
　　“你多吃点菜。”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最近瘦了。”
　　他抬眼看我。
　　“你看出来了？”
　　“同命锁能感知心跳，感知不到胖瘦。”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但我有眼睛。”
　　他没说话，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全黑了。小镇没有夜生活，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盏纸灯笼挂在屋檐下，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空气好，星河清晰得像是能伸手摸到。
　　“出去走走？”我提议。
　　孟怀瑾从客栈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一支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暖色。
　　“你买的？”
　　“刚才路过巷口，有个老人在卖。”他把糖葫芦递过来，表情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三文钱。”
　　三文钱。堂堂仙尊大人，花了三文钱买一串糖葫芦。我想笑，但忍住了。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他很快缩了回去。
　　我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碎开，山楂很酸，但糖很甜。
　　“好吃。”我说。
　　他没接话，但也没走。就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山脊。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白衣被灯笼的光映出一层暖橘色。
　　“孟怀瑾。”
　　“嗯。”
　　“你以前吃过糖葫芦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修炼之人，不该贪恋口腹之欲。”
　　“那你今天为什么买？”
　　他没有回答。风从山间吹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起。他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尖上停了一瞬。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透了。
　　我咬下第二颗山楂，故意把脸凑近他。
　　“孟怀瑾，你耳朵红了。”
　　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底深处被藏得很深的某种柔软的东西。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别看了。”
　　“好看嘛。”
　　“顾清晏。”
　　“嗯？”
　　他抬手，把我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他的指尖从我耳廓上划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在我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自己的手会自己动。我们两个站在客栈门口，大眼瞪小眼，灯笼的光在我们之间晃来晃去。
　　他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跟着他往回走。他走得比我快半步，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但我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回到客栈房间，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很远，远到背对背几乎要掉下去。
　　我面朝墙壁，听着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又快又乱，跟平时打坐时完全不一样。他的呼吸也不稳，像是刻意在压抑着什么。
　　“孟怀瑾。”
　　“睡觉。”
　　“那串糖葫芦真的很甜。”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嗯。下次再买。”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