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少年时》长安芷

7、秘境 秘境的

　　秘境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孟怀瑾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玉简里是掌门师尊的声音，说南方千里外的苍梧山突然灵气暴动，一座上古秘境提前开启，各派都在派人前往。
　　“你要去？”我靠在门框上啃苹果。
　　“嗯。”他把玉简收进袖中，“掌门令我带队。”
　　“那我也去。”
　　他转头看我，目光里写满了“你一个废物去添什么乱”。
　　“你别这么看我。”我把苹果核丢进花坛，“同命锁连着，你万一在秘境里出点什么事，我坐在这里也跑不掉。不如跟着你，至少出事的时候能替你挡一刀——反正最后伤的也是我。”
　　他沉默了片刻，没反驳。
　　孟怀瑾带的人不多。两个亲传弟子，外加一位随行长老。我作为“孟师兄的远房表弟”混在队伍里，穿着一身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天枢剑宗外门弟子服，白色的，袖口绣着银线，穿上还挺像那么回事。
　　随行长老姓季，是个中年妇人，面容和善但目光极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孟怀瑾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苍梧山位于仙魔两域交界处，山高林密，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我们到的时候，秘境入口已经聚了好几拨人。正道的有天枢剑宗、太虚观、蓬莱阁，魔道的也来了几支，彼此隔着老远对峙，剑拔弩张。
　　而站在所有人中间、被众人拱卫着的那一位，我认识。
　　符渊，魔道新任的“代魔尊”。原主顾清晏失踪后，此人以雷霆手段整合了魔他宫残余势力，如今是魔道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记忆碎片里有他的脸——鹰鼻薄唇，眼带桃花，笑起来风流倜傥，杀起人来眼都不眨。
　　看见我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顾清晏。”他扬声喊我，声音传遍整个山谷，“你还活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正道这边一片哗然，几个弟子下意识拔了剑。我感觉到孟怀瑾在我身侧微微侧了侧身，挡在我半个身子前面。
　　“符渊。”我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碰见邻居，“好久不见，瘦了。”
　　符渊笑了。他慢慢走过来，魔道那边的人跟着他往前逼了一步，正道这边立刻剑拔弩张。符渊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头看我，目光在我和孟怀瑾之间转了一圈。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仙尊大人和前任魔尊混在一起，这是唱的哪出？”
　　“唱的是和平共处。”我说，“你有意见？”
　　符渊的笑容更深了。但他的目光往后掠了一下，落在孟怀瑾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近乎好奇的意味。然后他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你那个姓沈的朋友，最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沉。
　　秘境在正午时分开启。
　　入口是一道悬浮在空中的光门，光芒流转，透出幽蓝色的波纹。各派按照抵达顺序依次进入，天枢剑宗排在第三。孟怀瑾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季长老和两个弟子在后面压阵。
　　光门吞没身体的那一刻，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是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
　　破碎的空间碎片悬浮在虚空中，像是无数面碎裂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上古的战场、湮灭的城池、空无一人的神殿。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条蜿蜒向前的路。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黑色宫殿。
　　“秘境核心。”孟怀瑾低声道，“所有人跟紧。”
　　我们沿着碎片之路往前走。空间碎片里映出的画面随脚步变换，有些是苍翠的山林，有些是猩红的战场。走到一半时，我注意到其中一面碎片上，画面格外清晰。
　　那是一座山崖，崖边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他负手而立，背影清瘦，衣袂在风中翻飞。崖下是万丈深渊。
　　而在他身后，站着另一个身影。那人穿着暗红色的袍子，面容与符渊有七八分相似。
　　沈怀舟和符渊。
　　我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孟怀瑾回头看我。
　　我指了指那面碎片。他看过去，瞳孔骤缩。那面碎片里的画面还在动。白衣的沈怀舟转过身来，他的脸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坦荡的光。他看着符渊，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懂唇语。
　　“我信你。”
　　然后画面碎了。
　　那面碎片像被什么力量击穿，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孟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沉重而急促。
　　“那是沈怀舟。”我低声说，“他在和符渊见面。他说他信符渊。”
　　“符渊是魔道中人。”孟怀瑾的声音很紧。
　　“所以他被诬陷私通魔道。”我看着碎裂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因为他真的和魔道的人有来往。但他不是叛徒。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孟怀瑾没有说话。他抬步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快了。我跟上去，经过那片碎片消散的位置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我的感知。
　　一个极其微弱的印记。同命锁的另一端，沈怀舟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在这个秘境里待过。他来过这里，留下了什么。
　　我加快脚步。
　　秘境深处是一座巨大的地宫。穹顶极高，黑暗中缀满荧蓝色的灵石，像倒悬的星河。地宫正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珠子，光芒流转，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秘境至宝。”季长老倒吸一口气。
　　所有人都看见了。正道弟子眼中露出渴求，魔道那边的人更是不加掩饰地往前逼近。气氛骤然紧绷，有人已经握住了法宝。
　　符渊从魔道队伍里走出来，步伐悠闲，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越过我，落在那颗金色珠子上。
　　“此物归我。”他说，“谁有意见？”
　　太虚观的一位长老冷笑：“凭你？”
　　“凭我。”符渊抬手，掌心凝出一团幽黑的魔气。那魔气凝而不散，在他掌中旋转，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在场的正道弟子脸色都变了。
　　孟怀瑾往前迈了一步。
　　我按住他的手臂。
　　“别去。”我低声说。
　　他侧目看我，眼神里带着疑问。
　　“让他拿。”
　　孟怀瑾没动，但也没收回脚步。
　　“信我。”我说。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缓缓收回了迈出去的那条腿。
　　符渊从所有人面前走过，一步一步登上石台。他的手掌按上金色珠子的那一刻，地宫震了一下。但珠子没有反抗，反而主动融入了他的掌心。金光与魔气交融，在他手臂上蔓延出繁复的纹路，然后消失。
　　他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找到了我。
　　我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我读得懂的信号——谢了，兄弟。
　　孟怀瑾当然也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季长老和两个弟子走在前面，我们两个落在后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同命锁那头，我感觉到的是海啸。
　　他的心跳又重又沉，每一下都像闷雷碾过地面。呼吸被压得很深很长，像是在拼尽全力控制着什么。
　　“孟怀瑾。”我开口。
　　他没理我。
　　“那颗珠子有问题。”
　　他脚步顿了一下。
　　“秘境至宝，认主的条件极为苛刻。如果是普通魔道中人去拿，那颗珠子会当场爆开，炸死碰它的人。”我压低声音，“符渊能拿到，是因为原主顾清晏在那颗珠子上留过一道魔印。沈长老当年带着原主来过这里，在珠子上做了手脚，只等一个姓符的人来取。”
　　孟怀瑾终于停下来，转头看我。
　　“所以你是故意让他拿的。”
　　“那颗珠子里有沈怀舟留下的东西。”我说，“沈长老把它封在珠子里，只有符渊能取。符渊取到了，说明他是沈长老选定的人。他手上会有当年的证据。”
　　孟怀瑾看着我，目光里的风暴一点点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到让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那面碎片亮起来的时候。”我老实交代，“我认出了符渊的脸。沈长老的记忆碎片里有他。他是沈长老计划的一部分。”
　　孟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苍梧山的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站在暮色里，白衣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副冷硬的面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你信符渊。”他说，不是问句。
　　“我信沈长老。”我说，“沈长老拿命去信的人，我替他信到底。”
　　他转过头来看我。暮色里那双深色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坠进去了。
　　“顾清晏。”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室友。”我笑，“兼同命锁绑定对象。兼未来洗清你师兄冤屈的唯一合伙人。”
　　他没有笑，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
　　我跟上去。走到他身侧的时候，手背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开。
　　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我假装没注意到。
　　但我的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