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真相 禁制解 ...
-
禁制解除那天,天枢剑宗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洞开的石门涌进来,我眯着眼走出去,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松木香混着湿润的晨雾,和石室里那股沉闷的味道判若两个世界。
“重见天日啊。”我伸了个懒腰,回头冲孟怀瑾笑,“室友,这几天多关照了。”
孟怀瑾从我身边走过,连余光都没给我。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常服,剑悬在腰间,步伐沉稳,仿佛这七天被关禁闭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天枢剑宗的弟子看见我们一前一后出来,表情各异。有人低头行礼喊“孟师兄”,然后目光越过他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我冲他们挥手,他们僵得更厉害了。
孟怀瑾带我去了他的居所。说是居所,其实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建在剑宗后山半腰,远离主殿,安静得只有风声和松涛。
“你住偏房。”他推开院门,指了指东边一间小屋,“没事别到主屋来。”
“好嘞。”我答应得爽快。
偏房不大,但比石室强了百倍。有窗,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只铜香炉,里面残留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檀香灰。我往床上一躺,舒服得直叹气。
但我没闲着。
那天夜里,等孟怀瑾入定之后,我悄悄爬起来,盘坐在床上,开始认真梳理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
之前一直没机会细看,总觉得窥探别人的记忆不太道德。但现在我改了主意。我得知道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搞清楚同命锁的真正秘密。
记忆碎片一片一片浮上来,像被搅碎的纸页在水里重新拼合。
原主叫顾清晏,自幼在魔宫长大,天资极高,百岁便修出魔印,是魔道千年不遇的天才。他为人孤傲冷僻,从不与人亲近,唯一能算得上友人的,是魔道一位姓沈的长老。
沈长老。
这个名字一出现,我后脑勺就莫名一疼。像是原主残存的情绪在抗拒这段记忆,不想让我看见。
但我还是看见了。
沈长老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鬓角有白,笑起来很温和。他常与原主对坐饮酒,教他琴棋书画,给他讲一些不属于魔道的、更久远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总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
顾清晏曾问过沈长老,那个人是谁。沈长老只是笑,说是一个故人,很多年前就死了。
那个人姓什么,沈长老没说。
但记忆里有一幅画面。沈长老的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侧影,白衣负剑,站在山巅。画上题了两个字,字迹清隽。
“师兄。”
我心里一跳。
孟怀瑾的师兄。那个被污蔑为叛徒、被天枢剑宗除名后下落不明的师兄。沈长老书房里挂着的,是他的画像。
我继续翻找记忆。更深处的碎片里,有一段原主与沈长老最后的对话。
“清晏,我要去做一件事。”沈长老说,面容很平静,“如果我回不来,你不要找我。”
“什么事?”
“为一个人讨回公道。”沈长老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悲哀,“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所有人都说他是叛徒,但我知道他不是。我要找到证据,还他清白。”
原主问:“那个人是谁?”
沈长老没回答,只是将一块暗红色的玉锁塞进他手里。
“拿着这个。如果有一天你遇见天枢剑宗的人,尤其是那个叫孟怀瑾的——你就告诉他,沈怀舟去找真相了。”
沈怀舟。沈长老的全名。
顾清晏握着那枚锁,看着沈长老走出魔宫的大门。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沈长老。
几个月后,传来了沈怀舟的死讯。魔道说他叛逃,仙门说他伏诛。没有人知道真相。顾清晏不相信沈长老会叛逃。他开始追查,一路查到天枢剑宗,查到那个被污蔑的师兄身上。
然后他捏碎了同命锁。
不是为了杀孟怀瑾。是为了让孟怀瑾活下来,听他说完这个故事。
记忆碎片到此结束。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晨光落在我手上,掌心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粉。而我的脸上全是泪。
我不知道那些泪是原主的,还是我自己的。
我穿上鞋,推开门。孟怀瑾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松下,手里握着一卷书,侧对着我。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和画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孟怀瑾。”
他转过头来。
“你师兄,”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不是叫沈怀舟?”
他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在了地上。
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裂开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缝隙。震惊、怀疑、痛楚,全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他向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沈怀舟,天枢剑宗前首席弟子。”我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二十年前被指控私通魔道、偷盗宗门秘典,被除名追捕。后来死在仙门围剿之中。他是你师兄,也是你最敬重的人。对吗?”
孟怀瑾的下颌绷紧了。他死死盯着我,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剑。同命锁那头,他的心跳极快极重,每一下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哑了。
“沈长老。”我说,“沈怀舟的弟弟。魔道的沈长老。”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把昨夜在记忆里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出来。沈长老如何教导原主,如何离开魔宫去找证据,如何死在追寻真相的路上。还有那枚同命锁,沈长老亲手交给顾清晏的。
“原主追查这件事追了很多年。”我说,“他找天枢剑宗的麻烦,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逼你们查当年的案子。但你们只知道他是魔尊,没有人听他说过一个字。”
孟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我在同命锁的感应里,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汹涌的东西,被死死压在冰面下,随时要炸开。
“师兄……没有叛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没有。”我说,“沈长老死了,原主也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只剩我们俩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孟怀瑾,我们要不要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卷,拍了拍灰,转身往主屋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我跟着他走进了那间我从未踏足过的主屋。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