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少年时》长安芷

3、极乐净土 天枢剑

　　天枢剑宗比我想象的要大。
　　大到什么程度？从山脚爬到山顶，孟怀瑾背着我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其间经过三道护山大阵，每道阵前都有人把守。那些弟子看见孟怀瑾，先是恭敬行礼，喊一声“孟师兄”，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我趴在他背上，冲他们挥了挥手：“嗨。”
　　他们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惊恐。
　　“孟师兄，这位是……”
　　“客人。”孟怀瑾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然后面不改色地背着一个魔尊穿过了三道大阵。
　　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们天枢剑宗的待客之道挺特别啊，背着客人上山。”
　　“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背着我往上颠了一下。我没防备，差点咬到舌头。
　　大殿建在峰顶，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殿前是一片极宽阔的白玉石广场，几百名弟子正整齐划一地练剑。剑光如林，齐齐一斩，空气都被劈出爆裂的声响。
　　孟怀瑾背着我走过的时候，所有剑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趴在孟怀瑾背上，感觉那些目光在我身上戳出了几百个洞。
　　“放我下来吧。”我拍了拍他肩膀，“面子还是要给你留一点的。”
　　他没理我，径直走进了大殿。
　　大殿内，正上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仙风道骨，眼神却极锐利。两侧站着七八位长老，各个神情肃穆，像在开什么重要会议。
　　孟怀瑾把我放下来，我脚一沾地就差点跪下去，他眼疾手快扶住了我的胳膊。
　　“怀瑾。”老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中带着审视，“你带回来的这个人，是谁？”
　　孟怀瑾松开我的胳膊，上前一步，垂首行礼。
　　“师尊，弟子有罪。”
　　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满殿寂静。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向来冷傲的仙尊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弟子擅自与魔尊顾清晏绑定同命锁，致使其无法伏诛，请师尊责罚。”
　　他一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也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老者沉默了很久。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同命锁。”老者终于开口，声音里辨不出喜怒，“你可知，此锁一旦绑定，伤害转移，同生共死。”
　　“弟子知道。”
　　“你可知，你是天枢剑宗首席，未来的掌门人选。而他，是魔道之主，与你仙门势不两立。”
　　“弟子知道。”
　　老者的目光越过孟怀瑾，看向我。那目光温和而庄重，却让我后颈一凉，像被什么远古的存在盯上了。
　　“顾清晏。”他喊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挺直了腰。
　　“你能让怀瑾背你上山，又能让他为你下跪请罪。”老者说，“倒是有几分本事。”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是错。
　　“师尊。”孟怀瑾开口，声音平稳，“弟子会尽快找到解除同命锁之法。在此期间，弟子以性命担保，看住他，不让他作恶。”
　　“你以什么担保？”
　　“弟子以道心担保。”
　　大殿里又是一片死寂。以道心担保，对一个修道之人来说，是最重的誓言。若违此誓，道心破碎，修为尽毁。
　　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还没等我开口，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脏处涌上来。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我的灵魂里猛地拨了一下弦，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都麻了一瞬。紧接着，我听到大殿上方传来一声闷响。
　　老者从座椅上滑了下来。
　　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以一种极不优雅的姿势，跌坐在了地上。满殿长老面面相觑，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师……师尊？”孟怀瑾抬起头，脸色铁青。
　　老者扶了扶歪掉的发冠，神情微妙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
　　“无妨。继续说。”
　　但那股奇异的感觉没有消退。它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激活了一样，沿着经脉在体内游走。我忽然能感觉到一些原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孟怀瑾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的呼吸，比平时短促了一些。还有某种……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害怕。
　　害怕我当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害怕我真的作恶，害怕他的道心赌输了。
　　而更奇怪的是，我好像还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从同命锁的印记里传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牵引，连着我和他之间。那股力量此刻正在往某个方向聚集，像潮水在退去前会先涨起来。
　　我没来得及细想。
　　因为下一秒，孟怀瑾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兀。那姿势不像他自己，倒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脸上还保持着清冷的表情，身体却已经开始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圈。
　　紧接着，左腿向前一步，右腿向后一步，身体随着节拍微微倾斜。
　　“……”
　　“……”
　　“……”
　　大殿里安静到能听见窗外云飘过的声音。
　　孟怀瑾的手从胸前滑到腰间，画了个极为流畅的弧线。他的腰极自然地侧弯，长发甩过肩头，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居然微微上翘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傻了。
　　剑宗首席弟子，正道第一人，清冷出尘的孟怀瑾孟仙尊，此刻正站在天枢剑宗的大殿上，当着他师尊和诸位长老的面——跳极乐净土。
　　就是那个极乐净土。那个我在公司年会上被逼着跳过的极乐净土。
　　他的动作精准、标准、专业，每一个节拍都踩得分毫不差。身体柔韧得不像话，腰肢扭动的弧度优美到令人窒息。他甚至还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对我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那不是他想眨的。
　　但我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脚底的伤、掌心的疼、这些天赶路的疲惫，全被一股巨大的笑意淹没了。
　　“噗——”
　　我捂住嘴，但来不及了。笑声从指缝里喷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伤口崩裂，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缝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我低头一看，掌心的伤口果然又裂开了，血正往外渗。
　　但孟怀瑾那边也不好过。我的伤口一裂，他的掌心立刻渗出了血。
　　然而他的身体还在跳。节拍没停，动作没乱，嘴角还挂着那抹被强行控制出来的微笑。只是他的眼神——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我大概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孟怀瑾——”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殿里的柱子，在他冰冷的注视下竖起大拇指，“跳、跳得不错——”
　　他的动作终于停了。
　　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掐断了一样，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姿势还维持着最后一个节拍的收尾，右臂高举，腰身微侧，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
　　大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上方的老者缓缓开口。
　　“怀瑾。”
　　孟怀瑾僵硬地放下手臂，跪下。
　　“弟子……知罪。”
　　老者看着他，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过了很久，老者叹了口气。
　　“天道降罚了。”
　　“天道……降罚？”我艰难地从笑岔气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老者看向我，目光里居然带了一丝无奈：“天道有规则，主角受命，不可违逆。你们绑定同命锁，打乱了原有的命数。天道便会降罚，使你们行违心之举，以儆效尤。”
　　我懂了。
　　这就是游戏里的“剧情修正机制”。一旦剧情偏离轨道太远，系统就会强制让角色做出与自身人设完全相反的行为。
　　原著里，孟怀瑾的人设是清冷克制，克己复礼。所以天道就罚他当众跳舞，让他难堪，让所有人都看到“正道楷模”出丑。
　　这就是同命锁的代价。
　　我看向孟怀瑾。他还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手指却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所有人都在看他。困惑的，惊讶的，忍笑的，还有几个长老面色铁青，像看见了什么有辱门楣的大事。
　　而此刻，那股从同命锁里涌出来的牵引力，忽然在我体内冲撞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同命锁的另一重功效，正在苏醒。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巴先动了。
　　“孟怀瑾。”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真诚，在大殿上回荡，“你腰真软。”
　　全场死寂。
　　孟怀瑾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杀意。
　　我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完了。
　　我这张嘴，把我自己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