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锁 我是被 ...
-
我是被疼醒的。
掌心像有团火在烧,碎玉嵌在肉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往外顶。我皱着眉睁开眼,洞口的日光刺得人眼眶发酸,天已经大亮了。
孟怀瑾还没回来。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掀开衣襟看了眼胸口。心脏位置只留了道浅红的印子,那是昨天那一剑留下的。孟怀瑾那一剑,本该刺穿我的心脏。此刻它出现在了他的胸口。
同命锁,伤害转移。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挨一刀,他替我疼。他挨一刀,我也得跟着受罪。但反过来想——只要孟怀瑾还活着,我就不会死。
这买卖,好像也不亏。
洞外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踩在晨露未干的青苔上,几乎听不见。但此刻身体里像是装了什么感应器,那人一靠近,心跳就莫名快了两拍。
我抬头,孟怀瑾正从晨光里走进来。
他换回了那身白衣,胸口的伤似乎处理过了,看不出任何血迹。肩上背了个包袱,手里提着一个用阔叶包着的东西,扔到我面前。
“吃了。”
我拆开叶子,里面是几个野果,红彤彤的,带着露水。旁边还有两块干巴巴的饼。
“你出去一晚上,就找了这些?”我拿起一个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仙尊大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堪忧啊。”
他坐在洞口,剑横在膝上,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我咬了一口。酸。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我还是把几个果子都吃了,又啃了半块饼,剩下的偷偷塞进袖子里当存粮。
“你昨晚去哪了?”我边吃边问。
“不周山巅。”他说,“看能不能找到解开同命锁的线索。”
“结果呢?”
“没有。”
他回答得很干脆。我差点被饼噎住,咳了两声:“你倒是……坦诚。”
孟怀瑾终于扭过头来看我。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个金边,而他的脸却陷在阴影里,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冷。
“同命锁是你魔宫的东西。”他说,“你不知道解法?”
“我是知道,但……”我脑子飞速转起来,面上不动声色,“此物解绑需要双方身心契合,同息共振,机缘到了,锁自然就开了。急不得。”
孟怀瑾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被拆穿了,他才重新转过头去,丢下一句:“最好如此。”
我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孟怀瑾带着我往东走。
他说要回天枢剑宗。我问他带个魔尊回仙门,不怕被当成叛徒?他说比起这个,他更怕我死在外面,把他也一起拖下去。
这话没法接。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发现自己的体力差得离谱。这具身体看着修长挺拔,内里却虚得要命,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样。第一天走了不到十里路,我就开始大喘气。第二天脚底磨出了血泡,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孟怀瑾始终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不回头看我,也不说话。但只要我停下了,他也会停下来,侧身站在路旁等。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押送犯人的公差。
直到第五天傍晚,我的脚实在走不动了。
“孟怀瑾。”我扶着棵树喊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走不动了。”
他看了我一眼:“魔尊顾清晏,御剑千里不过转瞬。现在走五里路便走不动了?”
“你也说了是以前。”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脚底的血泡早磨破了,袜子和伤口黏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疼得我嘶了一声,“我他妈也想知道这身体怎么了。”
孟怀瑾眉头皱起来。他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血迹斑斑的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
他抓住我的脚踝,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却精准地避开了伤处。他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料,蘸了水壶里的水,一点点清理我脚底的伤口。
我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动。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稳。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到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仙人就是仙人,连给人处理伤口的模样都好看。
“孟怀瑾。”
他没抬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魔尊的身体,不该这么弱。”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魔印没了。”
“什么?”
“你体内的魔印,没了。”他包好我最后一只脚,松开了手,站起来,“一个没有魔印的魔尊,与凡人无异。”
我愣住了。
魔印,魔道修行的根本。这具身体的原主若是魔印还在,岂会被一剑穿心?只怕早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我穿过来时原主便已是强弩之末,魔印……早在他被围剿时就碎了。
现在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所以你现在要杀我,连剑都不用。”我苦笑,“一巴掌就能拍死我。”
孟怀瑾垂眼看我,目光晦暗不明。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弯下腰。
“上来。”
“什么?”
“去天枢剑宗还要三日。按你的速度,十日也到不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想因为你的脚烂在路上,陪你一起死。”
我盯着他线条挺直的脊背,嘴张了好几次。
最后憋出一句:“你背我?仙尊大人,你是不是被同命锁影响脑子了?”
他的后颈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三。”他开始数数。
“别别别——”我麻溜地爬上他的背,胳膊环住他脖子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好了,走吧。”
孟怀瑾没说话,托住我膝弯的手紧了紧,然后抬步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稳,背很宽。我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松木香。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山野间青草的味道。
“孟怀瑾。”我喊他。
“别说话。”
“就一句。”
他沉默。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试试?说不定锁就解了呢。”
他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边飘过来,混着风声。
“因为我不想拿你的命去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伤口都疼了。
“孟怀瑾,你心真软。”
他没再搭理我。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赶路,在一处溪边露宿。
我靠着树看月亮,孟怀瑾在远处打坐。篝火在我们之间燃烧,偶尔有火星蹿起来,像极了那日我捏碎同命锁时,从掌心炸开的碎光。
我举起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掌,在火光里端详。
这锁,不只会转移伤害吧。
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还没发现的。
而那个答案,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