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周旋》六小妞

5、第4章 进场 夜里十点。

　　夜里十点。
　　公寓只留了一盏壁灯，暖光压得很低，沿着墙面淌开。
　　空气里飘着洗发水清冽的味道。
　　凌琳刚吹完头发，吹风机搁在大理石台面上，金属外壳余温未散。
　　黑色真丝睡袍松松裹着肩背，腰带随意打了个结，衣料垂落，衬得肩线利落。
　　她倒了一杯温水，温度随着玻璃杯壁慢慢渗出直抵指尖。
　　喝了两口，她转身往卧室走。
　　手机扔在床头，屏幕亮起，短促的提示音刺破安静。
　　是邢烨。
　　【凌律师，有个不情之请。明天DD进场，能带你们团队提前到吗？我想让周牧先跟你们的技术法务对一下知识产权底稿。】
　　文字排布整齐，客气得滴水不漏。
　　客气底下藏着指令，凌琳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在床沿坐下，玻璃杯搁在床头柜，杯底和木质台面轻轻一碰。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几秒。不是愤怒，也谈不上反感，单纯出于本能地抵触这种裹着礼貌外衣的调度。
　　指尖起落，敲字，发送。
　　【可以。但这不是“不情之请”。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邢总不需要用客气话包装指令。】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送达标记跳出来。
　　几乎没有任何等待，新消息就弹了出来。
　　【受教了。那明天见。】
　　凌琳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床头柜一丢。
　　机身磕到软垫，闷响一声。
　　眉峰微微收拢，眉心压出一道浅痕，转瞬又松开。
　　她躺下去，侧过身，闭上眼。
　　屏幕的冷光慢慢暗下去，房间重归寂静。

　　闹钟定在六点四十。
　　天还没完全亮透，城市浸在灰蓝色的晨雾里。
　　凌琳洗漱完毕，换上剪裁挺括的白色衬衫、深灰西装套裙，长发向后梳，用一根黑色发簪固定住，碎发都收得干净。
　　她抓过玄关的公文包出门，引擎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主干道堵得严实，刹车灯连成一条红色长河，车子走走停停。

　　抵达星图科技园区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大楼外立面是哑光银灰的铝板，大块玻璃承接着清晨的天光，冷亮刺眼。
　　前台小姑娘显然已经接到通知，看见凌琳进门，立刻起身，领着人直达顶层。
　　尽调会议室门敞着。靠墙的位置码着一摞摞档案箱，封箱胶带贴得齐整。空气里混着新打印纸和中央空调吹出来的、淡淡的冷气味道。
　　团队的人已经到齐，此刻正在埋首于准备工作。
　　沈悦看到凌琳进来，小跑了几步，停在她面前。
　　“凌姐，都到齐了。苏晓正在和对方CTO对接知识产权台账，陈律师和老周负责融资、股东文件，合同和银行流水归我。”
　　凌琳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一圈一圈挽到小臂中部。腕骨清晰，皮肤很白。
　　她俯身扫了一眼摊开的分工表，指尖点了点纸面。
　　“按DD清单的顺序来。先核验所有证照原件，纸质档和电子存档逐份比对。原件核对完毕，当场在核验记录表上签字。有出入、存疑点，统一标黄。不要和现场经办人争执、追问，所有问题汇总之后，集中书面反馈。”
　　“收到。”
　　椅子拖动发出轻响，笔记本电脑依次开机，风扇低鸣，键盘声错落的声音，铺满了整间屋子。
　　营业执照、公司章程、最新一期股东名册最先被送进来。
　　正本摊在桌面，鲜红的公章压在落款处，油墨厚重。
　　沈悦单手持手机，镜头和纸面保持平行，一张一张拍照存档，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拍完立刻按编号归入档案夹。
　　五轮融资文件随后也被搬进来。
　　箱子掀开，厚厚的协议、认购确认书、补充条款、交割凭证涌出来，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
　　纸页极多，翻动时哗啦哗啦响。
　　陈律师指尖沾了一点纸灰，越翻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抽出三份装订好的B轮补充协议，隔着半张桌子推到凌琳面前。
　　“凌律，这里有优先权条款。B轮那家创投，享有一票否决。”
　　凌琳倾身向前，目光沿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宋体字滑动。
　　视线落下去，然后停住。
　　“增资、合并分立、经营范围调整、VIE架构重组，全部触发。”她的指尖落在加粗的那一行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港股申报前，一票否决权必须彻底清理。这条记A类风险。”
　　陈律师捏起橙红色荧光笔，在页边重重划下一道标记。笔芯划过纸张，留下一道鲜亮的红痕。
　　继续往后翻。
　　ESOP员工期权计划做得很漂亮，几十页的表格，授予对象、行权价格、分批归属时间、退出安排，写得面面俱到。
　　可等周律调出市场监管局的工商登记档案，屏幕上滚动一遍，却没找到没有一名期权持有人的名字。
　　周律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停了很久。
　　“工商没有显名。全部由几个早期创始员工代持。”
　　凌琳把散页的协议一张张抚平、对齐。
　　“应该是内部签了承诺函，但没有登记公示。穿透核查一抓一个准。同样A类。”

　　星图的员工经过门口，时不时有人侧过头，往会议室里瞟一眼，脚步不停，很快走远。
　　法务总监张诚自进场起就一直守在门边，不敢走远。
　　汗顺着鬓角往下渗，他隔几十秒就抬手，用手背蹭一下脸颊。

　　中午外卖送了进来。
　　塑料餐盒摆上桌，没人有闲心细嚼慢咽，大家低着头，扒几口饭，筷子放下，立刻又回到文件堆里。
　　沈悦把银行回单按时间轴理成一叠，一张张过。
　　一张五百万的付款凭证滑到桌面靠前的位置，日期是二三年十月，收款方是一家名字拗口、听着就像空壳的管理咨询公司。
　　转账备注只有干巴巴的四个字：技术咨询。
　　“凌姐，你看这个。”
　　凌琳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指尖的油光，接了过来。
　　数字醒目。
　　她翻找对应的服务合同，薄薄两页纸。
　　没有交付清单，没有验收节点，没有成果报告附件。
　　通篇都是“行业调研、战略规划、管理优化”一类空泛的措辞，看不到任何实质性内容。
　　她抬眼，视线穿过会议桌，落到门边的张诚身上。
　　“这笔五百万的咨询费，对应的合同原件，还有交付成果材料。麻烦拿给我。”
　　张诚脸上挂着的客套笑容没了。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瞟地面，就是不敢对上凌琳的眼睛。
　　“这个……资料比较零散。我这边没有存档，得问邢总。”
　　“那就麻烦请邢总来一趟。”凌琳的态度没有松散。

　　没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邢烨走进来。
　　白衬衫，依旧是最上面一颗纽扣被解开。
　　他扫了一圈屋里埋头干活的人，谁也没招呼，目光直直穿过人群，锁在凌琳的位置上。
　　步子不快，稳稳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直到停在她身侧。
　　他微微俯身。
　　身体压得很低，视线落向摊开的单据。
　　冷杉调的香水气息跟着俯身的动作漫过来，闯入了凌琳的安全距离，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侧。
　　几秒钟，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办公室传来的电话铃声。
　　随后他直起身，上臂离凌琳的椅背只有寸许距离。
　　“凌律师，借一步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越过桌面，传到她耳朵里。
　　沈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空，一动没动。
　　苏晓的鼠标停在屏幕中央。
　　陈律师和周律师对视一眼，飞快垂下眼皮，假装重新研读股东协议。
　　空气绷紧，所有人都憋着，余光斜斜往这边扫。
　　凌琳把几张凭证叠得齐整，塞进蓝色的硬壳文件册，手腕轻轻一合，“啪”一声轻响。
　　椅子腿蹭着地面向后滑开一点。
　　她站起身。
　　个子很高，视线几乎与他平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