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周旋》六小妞

4、第3章 马卡龙 国贸三

　　国贸三期五十六层，君合律师事务所。
　　落地窗外铺展开的是一大片北京城，灰云压着楼顶，天光发闷。
　　上午十点，独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悦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
　　“凌姐，人齐了。苏晓和两位高伙已经进小会议室了。”
　　凌琳身着一件黑真丝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正对着电脑敲字，键盘咔嗒声密而稳。
　　她头都没抬，应了一声，点下保存，合上笔记本。
　　“走。”
　　小会议室不大，会议桌边挤了五个人。
　　保温杯、外接键盘、便签纸摆得满满当当。
　　苏晓把空白模板投上幕布，两名资深律师分坐两侧，笔记本电脑都亮着，等着她随时开口。
　　凌琳拉过椅子坐下，手肘撑住桌面，指尖点向屏幕。
　　“星图的DD清单，今天要出初步框架。正式版三天内发。”
　　语速平缓，每一句都落得扎实。
　　“分十一个模块：历史沿革、股权结构、重大合同、知识产权、诉讼仲裁、劳动用工、税务合规、环境保护、土地房产、行业资质、关联交易。”
　　沈悦飞快敲键盘记录，小声复述，生怕漏了条目：“十一项……收到。风险分级用颜色标吗？”
　　“标。”凌琳的指尖在“行业资质”那一行连点三下，力度不轻不重，“连带数据合规，A类风险，红标。所有材料要原始底档，复印件必须盖鲜章。口头解释、截图、零散扫描件，一律不作数。”
　　陈律师皱了皱眉：“划A类，调取量会非常大。他们未必愿意全部交出来。”
　　“不愿意也得交。”凌琳抬眼，眉梢轻轻一挑，“港股上市又不是请客吃饭。清单上列的，联交所迟早都是要问的。现在省一步，后面多走一百步都补不回来。”
　　没人再争辩。
　　跟凌琳搭档久的都懂，她不会凭个人喜好随意加码，但一旦打上红标，不可能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几个人对着条目磨了两个多小时，哪里需要细化、哪里暂时留白、哪些材料可后置补充，一条条慢慢捋顺。
　　走廊里高跟鞋来来去去，有人中途出去接水。
　　散会时已经过了正午，屋里只剩淡淡的冷咖啡味。
　　大伙各自回工位开工。
　　凌琳刚坐回办公桌，内线就响了。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凌律师，有个快递送上来，收件人是您，星图科技寄的。”
　　“送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只淡粉色纸盒被搁在桌角，缎带系得工整，盒面印着那家她常光顾的甜点店logo。
　　不用拆也认得——马卡龙。
　　凌琳盯着盒子看了几秒，伸手勾开丝带。
　　盒盖被掀开，一排圆润鲜亮的马卡龙，粉紫鹅黄，甜香漫开。
　　凌琳拿起电话拨给沈悦。
　　“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悦攥着笔记本跑进来，还以为清单又有调整。
　　一眼看见桌上的甜点盒。
　　凌琳捏起一枚覆盆子味的。
　　糖壳脆响，内馅绵密。
　　她咬了小半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指尖蹭掉一点沾在指腹上的糖粉。
　　剩下的，往桌边一推。
　　“拿去，分给大家。”
　　沈悦瞪圆了眼睛，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啊？马卡龙？凌姐，我还以为你不爱吃这个呢，平时谁带甜点，你都吐槽热量爆炸……”
　　凌琳抽出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邢总送的，给个面子。分了吧，别堆我这儿。”
　　沈悦抱着盒子出门。
　　过道里立刻飘起小声的惊叹。
　　“凌律吃马卡龙了？”
　　“我一直以为她看见甜的就绕道走。”
　　议论声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钻进来。
　　凌琳听见了，指尖敲了敲桌面，没什么表情，重新点开文档。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依旧埋首在工作里。
　　条款、编号、提示备注，逐字校准。
　　邮件写得克制规整。
　　六点多，下班的人流一波波涌进电梯，叮咚声此起彼伏。
　　她没走。
　　等最后一处格式对齐，鼠标点下发送。
　　收件是星图的项目公共邮箱。
　　正文简短、规范。
　　各位好。
　　附件为星图科技港股IPO项目初步尽调清单框架，请提前知悉。正式尽调清单将于三日内送达，请各部门提前安排资料归集工作。
　　辛苦了。
　　发送。

　　晚上八点。
　　凌琳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翻旧卷宗，随手扔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自邢烨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邢烨。
　　她盯着屏幕两秒，拇指点了通过。
　　刚加上，一张照片立刻弹了出来。
　　深色实木书架，一格一格码得满满当当。
　　正中一格，齐刷刷立着一排厚书：《证券法》、《香港上市规则》、《数据安全法释义》，还有好几本监管指引。暖黄台灯光落上去，浮着一层浅影。
　　没有配文，就这么一张图。
　　凌琳指尖点击屏幕，敲出一个问号发过去：“？”
　　对方的输入框跳了又停，停了又跳，隔了一小会儿，消息过来了。
　　“突发奇想。想看看凌律师平时的精神食粮是什么。晚安。”
　　句号，收得干脆利落。
　　凌琳看着照片，想起收到的那盒马卡龙。
　　她慢悠悠敲出一行字发过去。
　　“初步尽调框架已经发送至贵司邮箱。希望整理资料的时候，邢总能像送马卡龙一样积极。”
　　发送成功。
　　那边安静了片刻。
　　邢烨盯着屏幕上的字，笑出了声。
　　他没回。
　　凌琳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安安静静。
　　她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她向后靠进沙发，闭上眼睛。
　　舌尖似乎还留着覆盆子糖霜淡淡的甜。

　　邢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消息发出之后，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屏幕上。
　　对话框停在她打的最后一句话。
　　他看了很久，指尖划过屏幕。
　　然后放下手机，向后靠进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