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周旋》六小妞

3、第2章 见面 中关村

　　中关村，星图科技总部。
　　走廊是高级的哑光灰，顶灯压得很低，光线偏冷。
　　墙面上错落地贴着极简的品牌海报，没有花哨的标语，连指示牌的字体都透着克制又掷地有声的阔气。
　　启动会定在上午十点。
　　凌琳的团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一共五个人：凌琳、助理沈悦和苏晓，外加两名资深律师。
　　凌琳走在最前面，一身藏青西装，剪裁利落，袖口折出一道整齐的窄边。
　　沈悦怀里抱满了打印好的文件，纸页被压得微微起卷。
　　苏晓拎着电脑包，脚步很轻，两名男律师跟在后面，低声聊着上一个项目的收尾细节。
　　一行人拐进顶层的一号会议室。

　　推开门。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和瓶装矿泉水，投影线也接好了，屏幕暗着。
　　餐边柜上码着一排纸杯，星巴克标志性的杯套露在外头。
　　其余四人各自找位置落座，开机、翻材料，键盘敲出细碎的声响。
　　只有凌琳没坐。
　　她绕着长桌慢慢走了半圈。
　　抬眼扫过墙角的温控面板，亮着的数字是24℃。
　　指尖按了两下投影遥控器，画面跳出来，边缘模糊，对焦明显还没调准。
　　最后停在餐边柜前，指背轻轻碰了碰杯壁，温热的，咖啡香混着奶精的甜气飘过来。
　　站在门边待命的行政小姑娘连忙上前：“凌律师，咖啡已经备好。”
　　凌琳没看她，声音平静，但音量却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听见。
　　“空调调到26度。咖啡换掉，不要星巴克，下午容易犯困。”
　　就这么两句，没有多余的解释。
　　空气静了一瞬。
　　星图提前到场的几个员工悄悄交换着眼色。
　　星图这几年合作过不少甲方乙方，见过抠条款的、追材料的、抠时间节点的。
　　进场先挑会场条件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有人偷偷抿嘴，有人低头假装整理笔记本，谁也没敢接话。
　　行政僵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应声，小跑着去调空调，手机掏出来翻外卖页面。
　　沈悦捏着笔，偷偷抬眼瞄凌琳，又飞快低下头。
　　苏晓垂着眼调试笔记本，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把情绪都遮住。
　　两位资深律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太了解凌琳了——她不是挑剔，只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本能地把周遭环境掰成自己习惯的节奏。
　　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挪。
　　十点零三分。
　　“咔哒。”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邢烨站在门口。
　　黑衬衫，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没有领带，也没有任何饰品。
　　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
　　他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分明。
　　但，还是迟到了三分钟。
　　周遭的说话声、键盘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到门口。
　　凌琳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但脸上连却没有一丝应酬的笑意。
　　她隔着半张会议桌，视线笔直地撞过去，清晰、锐利，不躲不闪。
　　“邢总。我们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贵司的时间观念，已经让我对公司的内控水平产生了担忧。”
　　一句话落地，轻，但是重。
　　全场屏住呼吸。
　　张远捏着笔的手顿住了。
　　法务总监身子一僵，到了嘴边的打圆场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角落里的CTO周牧原本在刷手机，闻声抬眼，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在场的星图员工，几乎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肩。
　　邢烨不好惹，这是公司上下默认的共识。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戳他的，更是前所未有。
　　大家几乎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冷场、甚至发火的准备。
　　邢烨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就站在门边，隔着几张空位看着凌琳。
　　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就这么定定地，盯了她两秒。
　　然后，他笑了。
　　唇角一点一点扬起来，下颌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眼尾被笑意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屋子里大半的人，都是第一次看见邢烨笑。
　　那笑意浮在脸上的时候，空气非但没有松快，反而更沉了。
　　他没道歉，没解释路上堵车、电梯排队、临时接了投资人电话。
　　半句都没有。
　　邢烨迈开步子，从容地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滑出轻微的声响。
　　侧过头，他朝站在身后的助理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好意思，凌律，是行政不懂事。我让他们去准备翡翠庄园的瑰夏。还有其他要求吗？”
　　一句话，把她刚才提的两件事全都接住了。
　　不卑不亢，认下了疏漏，却没有放低姿态讨好。
　　凌琳站着没动，眼神依旧清亮。
　　“暂时没有。有需要，我会随时提。”
　　邢烨微微颔首，笑意还挂在唇角：“那么，欢迎凌律。”
　　四目相对。
　　三秒。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长桌横亘在他们中间，一屋子人安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短短的三秒里，两个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掠过一句话：
　　这个人，没那么好拿捏。
　　张远及时敲了敲桌沿，把快要凝固的气氛拉回正轨。
　　“我们先签聘用协议？”
　　装订整齐的《境内法律顾问聘用协议》被推到桌子中央，骑缝章已经提前盖好，页码连续，所有前置条款都已经线上核对完毕。
　　一式四份。
　　沈悦上前，把属于凌琳的那一份接下、铺平，递上钢笔。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凌琳签得干脆，名字写得舒展有力。
　　邢烨的签名紧随其后，笔画利落，一笔一划，没有拖泥带水。
　　两份星图留存，两份由君合带回。
　　签完字，开始做中介团队分工。
　　邢烨向后靠着椅背，大多时候只听不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偶尔开口，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戳要害，不给任何人含糊蒙混的空间。
　　“保荐人中金国际，境外律师高伟绅，金杜负责保荐人境内法律服务，审计是普华永道。”张远按着清单一条条地报着，“君合这边，承接境内合规、VIE架构核查、资质校验、监管问询应答。”
　　凌琳：“我们会出具一份权责边界备忘录，后天发到项目群。”
　　屏幕翻页，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跳出来：上市目标：2027年3月底前挂牌。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时间太紧，要横跨一整个年审周期，ICP续期、架构重组、历史沿革梳理，每一项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邢烨抬眼看向凌琳：“按你上次竞标时提的风险，这个时间表，压力会不会太大？”
　　“有压力，但不是完不成。”凌琳指尖敲了敲协议封皮，“前提是，所有我们提请调取的材料、预约的访谈、要求补正的文件，按时交付。不能拖延。”
　　“我答应你。”邢烨看着她，目光稳稳的，“该给的，不会拖。”
　　会议继续推进。
　　议题一个接着一个，关联交易、核心业务合同、数据合规、子公司沿革……密密麻麻的信息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周牧几乎没发言。
　　他窝在靠后的角落里，离主位很远，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翻文件。
　　可每隔一小会儿，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望向斜前方。
　　苏晓正埋着头飞快敲击键盘，认真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
　　一缕柔软的碎发滑下来，贴在颊边。
　　她空出一只手，随意抬起，把头发撩回耳后。
　　周牧的目光就钉在那个侧脸上，停了很久，才慢悠悠移开，假装去看投影幕布。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沈悦捕捉到了。
　　她正抄着一条时间线，笔尖猛地一顿。
　　她顺着视线望过去，刚好撞上周牧抬起来的眼睛。
　　周牧没躲，甚至浅浅勾了勾唇角，一副了然又玩味的样子，才重新收回目光。
　　沈悦后背莫名一麻。
　　她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苏晓那边挪了一点，胳膊轻轻碰了碰苏晓的手肘。
　　苏晓茫然抬头：“怎么啦？”
　　“没事。”沈悦摇摇头，埋下头继续写字。
　　没过多久，瑰夏送来了。
　　白瓷小杯，香气清冽，没有多余的甜腻。
　　空调稳稳停在26度，吹出来的风柔和干爽。
　　凌琳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味道正好。
　　她放下杯子，重新把视线投向屏幕。
　　邢烨面前也摆了一杯。
　　他拿起杯子，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没有喝。
　　隔着一桌子摊开的资料，他的目光，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掠向对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