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周旋》六小妞

2、第1章 竞标 北五环

　　北五环，星图科技产业园顶层。
　　春雾缠着西山，灰蓝色闷在落地窗外。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一次性纸杯零散码放，角落的咖啡机嗡鸣不断，苦香混着空调的暖风漫开。
　　凌琳拣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炭灰收腰西装，黑发束成低马尾，碎发仔细别在耳后。
　　腕上的百达翡丽轻轻贴住桌面，落下一点冷光。
　　她没碰面前的纸杯，指尖搭在矿泉水瓶盖上，没拧开。
　　沈悦挨着她坐，脊背绷得笔直，笔记本电脑摊开，笔尖“咔”地按出笔芯。
　　资本市场部主管坐在另一侧，偶尔侧身，跟邻座的熟面孔低声寒暄两句。

　　前面两家律所依次上场。
　　PPT翻得花哨，用词漂亮，一口一个行业标杆、增长潜力。
　　底下礼貌捧场，掌声疏疏落落，问的都是报价、项目排期这类不痛不痒的问题。
　　凌琳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一下，又一下。
　　没记录半个字，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幕布边角。
　　这些场面话她听了太多年，好听，却顶不上半点实在的风险研判。

　　“下一家，君合律师事务所。”
　　主持人报出名字。
　　主管偏过头，抬了抬下巴：“凌律师，你主讲。”
　　凌琳手往桌板上一撑，借力起身。
　　椅子脚在地坪上滑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控制台前，接过遥控器，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脚尖轻点地面，没有刻意站得笔挺。
　　“各位好，我是凌琳。”
　　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很荣幸受邀”“感谢贵司信任”的那套客套。
　　拇指按下按键。
　　七页港股IPO案例依次跳出，没有花里胡哨的配图，没有溢美的辞藻，只有公司简称、上市板块、过会时间。
　　她语速均匀，一条条地往下报。
　　“二三年六月，云驰智能，主板。
　　二三年十一月，恒信数科。
　　二四年三月，景宏互联……”
　　桩桩件件，都是她作为签字合伙人牵头落地的项目，有据可查，掺不得半分水分。
　　屋里细碎的交谈声慢慢静了。
　　星途科技的CFO——张远，脸上松弛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手肘撑上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法务总监放下手机，指尖抵着下颌。投融资部的几个人也停下了交头接耳，目光都聚到幕布上。
　　七页翻完。遥控器在她掌心转了半圈。
　　“以上是同类项目的参考业绩。”
　　一键切页，红筹VIE架构图铺在幕布上。
　　方框、连线、箭头层层嵌套，和她凌晨收到的草图分毫不差。
　　她没有照着图纸念文字。
　　胳膊微微抬起，食指虚虚一点，淡淡的影子恰好落在OPCO的方框上。
　　“ICP许可证，十二月到期。”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一静。
　　财务总监举到半空的水杯顿住。
　　有人刚点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半，也停住了。
　　远处咖啡机还在嗡嗡作响，这一点声响，反倒衬得满室的安静显得更加的沉甸甸。
　　就在这时，法务总监的手机短促地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眼屏幕，身子悄悄侧过去，把手机往张远那边转了半寸。
　　张远瞥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张远什么都没说，收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颌，眼神沉了几分。
　　凌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手收了回来，遥控器轻轻磕了下控制台，嗒的一声。
　　“新规已经落地。续期不是交齐材料就能过的。VIE架构本就是监管核查的重点，里面的不确定性很高。”
　　句子都短，但一句接一句，没有缓冲，也没有留余地的修饰。
　　“现在两条路。
　　第一，提前重组，切割业务，把资质和上市资产剥离，把风险隔开。周期长，成本高。
　　第二，维持现状，照常申报。赌监管放行，赌续证顺利。赌输了，联交所直接拒批，前期投进去的时间、资金、人力，全部沉没。”
　　说完，她把遥控器往台面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没有“可能”“建议酌情参考”这类圆滑的措辞。
　　风险和选择，明明白白地扔给对面半桌子的人。
　　凌琳退回来，落回椅子上。
　　伸手扯了扯腰侧被绷紧的西装面料，拿起矿泉水。
　　瓶盖拧开，瓶口刚碰到嘴唇，视线扫过主位。
　　烫金名牌：邢烨。
　　椅子空着。
　　她的指尖在瓶盖上，顿了一拍。
　　就一拍。
　　随即继续，慢慢拧回。
　　沈悦的肩膀悄悄贴过来，脑袋埋在笔记本上方，气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凌姐，邢总没来。说是一早飞深圳见投资人了。”
　　沈悦说完，紧张地眨了眨眼，等着她的反应。
　　凌琳眼睛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布，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同样低。
　　“和我有关系么？”
　　六个字，平平淡淡。
　　听不出恼怒，也听不出委屈，就只是一句陈述。
　　甲方创始人的行程，是他自己的安排。
　　她来竞标，谈的是法律业务、是风险，不是来赴一场必须有创始人出席的约。
　　沈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再接话，笔尖慌忙落回纸面，假装奋笔疾书，耳尖却悄悄发烫。
　　答辩环节开始。
　　别家律所被问的，大多是报价区间、项目排期、驻场人数。
　　抛给凌琳的问题，却根根都钉在ICP和架构重组上。
　　法务总监坐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里藏着一丝试探：“凌律师，如果暂时不动架构，法律意见书里，措辞能不能柔和一点，留一点缓冲？”
　　凌琳抬眼，眉梢轻轻一挑。
　　“意见书不能写空话。识别到的风险，就必须如实披露。”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缓冲是做出来的动作，不是写出来的字。纸上的文字，是挡不住监管的问询的。”
　　法务总监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干笑一声，抬手扯了扯领口。
　　张远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收到那条消息之后，他听得更认真了，凌琳说的每一句，都没放过。
　　全部团队陈述完毕。
　　主持人宣布，现场流程到此结束，中标结果将在三个工作日内通过邮件通知。
　　椅子拖动、纸张翻动、互相道别道谢的声响一下子涌了回来，房间里又恢复了热闹。
　　主管被投融资部的负责人截在侧边，站着交换名片，客套的笑声此起彼伏。
　　沈悦飞快把散页资料理齐，文件夹“咔哒”一声扣上搭扣，指尖还绷着。
　　凌琳拎起公文包，握在手心里，刚要迈步往外走。
　　张远绕过长条会议桌，快步拦在了她的前面。
　　步子稳，鞋底蹭过地坪，几乎没有声音。
　　他伸出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不是那种敷衍的一碰即收，而停了半秒才松开。
　　“凌律师。”
　　凌琳伸手回握。指尖短暂相触，随即分开。
　　张远笑了，笑意里带着真切的意外：“对凌律的犀利早有耳闻，今天听下来，受益匪浅。”
　　“分内的事。”凌琳唇角拉出一道标准的职业弧度，笑意浅浅，没有进到眼底。
　　“我们等邮件。”
　　“好。”张远点了下头，“邢总托我带句话，要是有幸合作，下次启动会，他一定到场。”
　　凌琳“嗯”了一声。
　　既没有说期待，也没有客套回应“恭候”。
　　侧身让开半步，算是道别，转身往外走。
　　炭灰色西装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低马尾在后背微微弹跳。
　　沈悦抱着电脑和文件夹，快步追上，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出声。
　　主管还留在后面寒暄，隔了一小段距离。
　　电梯门合上。
　　镜面映出两张脸，轿厢缓缓下沉，带起一丝极轻的失重感。
　　沈悦憋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凌姐，我们是不是说得太硬了？万一他们觉得我们危言耸听，直接把我们刷掉怎么办？”
　　凌琳按了一楼的按钮，指尖收回，插进西装口袋。
　　“怕被刷，就专捡好听的说？”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悦脸上，语气淡淡的，“真那样，中标了才是麻烦。后面藏着的雷，最后都得我们兜着。”
　　电梯继续往下。
　　窗外的西山越缩越小，灰雾依旧缠在山尖。
　　有张脸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BP上的照片，无框眼镜，锋利的下颌线，唇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她没见过真人。
　　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琳移开视线，盯住不停跳动的楼层数字。
　　算了。
　　见不见的，她本来就没期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