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周旋》六小妞

1、楔子 凌晨一

　　凌晨一点，国贸三期高层。
　　君合律所的办公区大半陷入黑暗，唯有凌琳的独立办公室还亮着冷白的顶灯。
　　酒红色的丝绒西装被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衣料上还残留着晚宴淡淡的香槟与香水气息。
　　Dior999的唇色完好无损，珍珠耳坠摘下来搁在桌边的丝绒小托盘里。
　　刚刚收官的A股IPO庆功宴才刚散场。
　　满场的恭维、举杯、客套寒暄还像一层薄薄的浮尘，黏在她身上。
　　她应付得游刃有余，笑意浮在眼角，内里却始终有一层冰附在那里。
　　宴会过后，凌琳婉拒了同事送她回家的提议，径直回到了办公室。

　　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Calatrava贴着桌面，落下一点细碎的金属反光，这是父亲留给她仅存的遗物。
　　公文包摊在沙发上，里面的大部分物件都被收进了抽屉，只余下一盒密封的马卡龙，静静躺在角落里。
　　那是只属于她的泄压秘密，不到绷到极限，绝不会拆开。

　　电脑屏幕长亮着，密密麻麻的项目文件夹铺满桌面。
　　鼠标光标无意掠过角落，命名为F的加密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阴影里。
　　指尖在鼠标上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她最终点开了工作邮箱。
　　深夜的收件箱塞满项目确认函、中介修订文稿，还有批量推送的行业简报。
　　滚轮飞快下滑，一封新送达的邮件抓住了她的视线。
　　主题：星图科技StarMap Technology｜港股主板IPO项目境内律师竞标邀请

　　星图科技。
　　近两年AI赛道炙手可热的名字，五百亿估值光环加身。
　　凌琳点开附件里的融资BP。
　　首页，邢烨的照片撞入眼底。
　　黑色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
　　镜头之下，男人的下颌锋利，唇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锋芒。
　　履历紧随其后，清华本科，斯坦福CS硕士，辍学回国创业，手握数篇顶刊论文，红杉、高瓴、软银轮番押注。

　　凌琳目光淡淡扫过。
　　一声极轻的冷哼消散在安静的房间。
　　又一个自以为是的科技新贵。
　　她随手打开第二份附件，是企业内部草拟的红筹‑VIE架构草图。
　　一套她在港股IPO见过几百次的标模板。
　　开曼上市主体往下，香港子公司、WFOE，再通过一整套VIE协议，锁住承担全部实际业务的OPCO。
　　纸面框架完整周正，看上去滴水不漏。
　　凌琳的视线顺着框图逐层往下滑动。
　　鼠标滚轮停下。
　　目光钉在OPCO那一行。
　　图上只简单标注，该主体持有ICP许可证——这是整套业务的根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备注。
　　她点开配套的附属说明，证书到期时间赫然落在文档边角：距离到期，不足十个月。
　　只字不提外资准入新规下，这份资质续期将要面对的实质性阻碍。
　　一旦续展失败，VIE架构赖以生存的业务合法性，会直接崩塌。
　　星图科技，在华丽估值的外壳之下，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凌琳指尖捏住数位笔，在屏幕上重重一圈。
　　架构图上刺眼的漏洞像一根细刺，扎在眼底。
　　她没有再往下翻阅多余的背景材料，调出邮件页面，新建回复。
　　主题：Re：星图科技StarMap Technology｜港股主板IPO项目境内律师竞标邀请
　　您好，
　　君合律师事务所资本市场部接受本次项目竞标邀请。请贵司尽快发送完整的尽职调查基础资料清单及项目相关背景材料。
　　顺颂商祺
　　凌琳
　　君合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点击发送。
　　邮件穿过沉沉夜色，流向北五环星图科技的服务器。
　　发送完毕，凌琳的视线落回桌角那盒马卡龙。
　　指尖碰了碰密封盒的外壳，随即又收回。
　　今晚，还不需要它。

　　她抬眼望向落地窗外。
　　整座北京城此刻正浸在墨色之中，长安街的车流扯出绵延的橘色光带，万家灯火稀稀疏疏散落楼宇之间。

　　同一时刻，北五环，星图科技总部。
　　管理层办公区的CEO办公室还亮着灯。
　　邢烨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上正是那份刚刚发出去的VIE架构草图。
　　无框眼镜反射出冷蓝的屏幕光。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ICP许可证到期的日期上，不轻不重点了三下。
　　下一秒，文件被彻底删除。
　　他拿起手机，拨通法务负责人的电话，嗓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份对外的架构草案，全部重做。”
　　电话那头传来应声。
　　邢烨挂断，望向电脑右下角新弹出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凌琳，君合律师事务所。
　　他盯着那行名字，沉默数秒，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