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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雪问心 盛夏梅开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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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裂开之后,白梅香先漫了出来。
盛夏的太玄北麓草木浓绿,石坊之后却像隔着另一个时节。梅枝横斜,积雪覆地,细白花瓣与雪屑一同从高处落下,落到周师姐肩头也不化。沈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拔剑。她袖中的春山令还在,沉甸甸压着腕骨,而周师姐掌心那枚与它形制几乎相同的令牌,边缘却多了几道陈旧磨痕。
昨日隔得远,她认错了。
“这不是谢临风的。”沈砚道。
周师姐低头看了一眼:“当然不是。”
她将令牌翻过来。背面没有今年春山会的年号,只有一个古篆的“问”字。
“春山令原本就不是春山会的东西。三百年前太玄重办试炼,见旧令形制好看,便照着改了。如今满宗门都把它当奖赏,倒没人记得它最初是十二问台的通行令。”
沈砚想起谢临风把令牌借给她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这段旧史荒唐,还是太玄宗一向很会把秘密活成日常。
竹影轻响。
姬明月从另一侧山石后走出来,衣角半点未湿,显然已经跟了一路。她先看周师姐,再看那片不合时令的梅林,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没说话,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像早知道她会来。
姬明月站到她身侧,也没问那句“为什么不等我”。
周师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笑了笑。
“看来两张纸没白写。”
沈砚目光一凝。
“是你?”
“是我。”
周师姐承认得干脆。
昨夜那两张匿名纸条,一张叫沈砚提防陆观潮,一张叫姬明月提防沈砚,引月纹也是她从旧卷上临摹的。她并不讳言自己故意画错了最后一笔。
“若你们各信各的,昨夜便不会一起看见月照纸。若你们谁也不信,只把纸交给长老,今日也不会来。”她说,“十二问台的第一道门,从来不认令牌,只认人。”
姬明月眉梢一挑:“所以你拿我们做题?”
“前人就是这么烦。”
周师姐答得很平静。
沈砚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不是陆观潮的人。”
“不是。”
“也不是同问会后人。”
“更不是。”
周师姐转身走进梅林,只留下一句:“我只是守书的。”
藏书阁历代都有一名守卷人,不入峰脉,不掌实权,做的无非是修残卷、录旧书。五百年前那场删名之后,有人将极少数不能销毁的东西混入普通书册,由守卷人代代看护。传到周师姐这一代,只剩三样:一枚旧令,一张无字山图,以及一句话——十钟既响,莫替后来人作答。
所以陆氏守的是门。
藏书人守的是“别替后来人选”。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却也从未彼此信任。
沈砚忽然明白,为何周师姐昨夜明知陆观潮会上楼,仍由她们看完月照纸;也明白陆观潮为什么明明知道有人设局,却不曾点破周师姐。
五百年后,这些旧人留下的后手仍互相牵制。
倒很像同问会本身。
三人沿梅林向里。
雪只落在十二问台范围之内,越过三丈便是盛夏。阵法并不攻击闯入者,也没有幻兽或杀阵,只有十二条由石灯照出的窄路,最终汇向中央一方圆台。圆台四周摆着十二张石席,席后没有名字,只有十二种已经模糊的纹记。
沈砚认出太玄剑印、群玉月纹,也看见近似沧澜旧剑徽与天衍星轨的图案。更远处还有一枚羽纹、一枚兽角纹,显然不属于如今任何中州宗门。
“妖族。”姬明月道。
沈砚抬头。
“五百年前,同问会里有边荒妖修?”
“至少一个。”
周师姐没有再解释。
圆台中央立着一块无字碑。
三人刚靠近,碑面便浮出第一行古字。
入此台者,先去名。
下一刻,沈砚腰间的太玄玉牌轻轻震了一下。
姬明月袖中也亮起一道月色。
周师姐退后一步:“这一关我进不了。”
沈砚看着碑文,很快明白所谓“去名”并不是要她们报上假名,而是暂时放下所属宗门的身份。圆台边缘有十二处浅槽,恰能放入各家身份令牌。
她手指搭在太玄玉牌上,停了片刻。
自幼入山,她学剑、读经、受同门照拂,太玄二字早已不只是门派名号。可若所谓论道,必须先把“我是谁家的人”摆在答案之前,那问的便不是道,只是立场。
玉牌被她放进槽中。
几乎同时,姬明月也摘下腰间那枚群玉令。
两人动作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半息。
石碑亮了。
周师姐望着她们,神色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无字碑上出现第二行:
名可去,道不可借。
随后,十二张石席同时泛起微光。
并没有人影出现。
只有一段段旧日论辩的字迹在半空展开,像十二个人隔着五百年重新坐回这里。
有人写:宗门教我道,何以不能先护宗门?
有人答:护宗门无错,以宗门之名判天下人有错。
又有人写:妖与人天性有别,如何同席?
旁边只回了一句:剑下问过再说。
再下一行的笔迹明显属于顾清晏。
——若剑比你有道理,你听剑的?
沈砚看得几乎能想象当年那一桌人吵成什么样。
姬明月唇角也弯了一下。
这些留下惊天旧谜的前辈,真正说起话来,竟比宗门史里鲜活得多。
字迹一页页掠过,最后停在一张残缺的山河图上。
沈砚的笑意慢慢淡去。
那不是太玄山图。
是河洛图。
洛阳初见时出现过的河洛图残影,在这里终于显出了完整轮廓。十二个光点散布山河,其中太玄北麓正亮着一个,昆仑方向也有一点极淡的月白。
其余十处,分别落在东海、南泽、天衍阁旧址、沧澜剑宗北境,以及几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十二问台……”沈砚低声道。
周师姐摇头。
“不是十二道问题。”
“是十二座台。”
话音落下,河洛图最南端忽然亮起一点青光。
不是被她们触发。
那道光自行亮起,先微弱,随后越来越清晰。
沈砚辨认方位。
南泽,悬壶谷附近。
几乎同一刻,一只青色纸鹤穿过梅雪阵,跌跌撞撞飞到周师姐面前。纸鹤翅角印着一枚药葫芦,是悬壶谷的传讯印。
周师姐拆开。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
她看完之后,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沈砚接过纸。
上面写着——
“南泽旧台今晨自开。”
“苏枕雪已入其中。”
最后一笔墨还未干。
而河洛图上,属于南泽的那一点青光旁,正缓缓浮出第二道颜色。
黑。
像有人比苏枕雪更早一步,已经在那里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