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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二问台 旧人一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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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陆。”
陆观潮说完这两个字,藏书阁三层安静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顾清晏那册旧卷上。方才浮现的月照墨已经全部褪去,纸面重新恢复空白,仿佛什么都不曾出现。只有沈砚知道,那几行字已经在所有人心里留下痕迹。
周师姐最先回过神。
她把手中誊到一半的目录合上,没有追问,只对两名执事道:“这一册暂不封。”
两人迟疑地看向陆观潮。
陆观潮点头。
这动作很轻,却让沈砚心里又生出一层疑惑。
若陆观潮当真想掩去顾清晏旧事,她根本不必今夜亲自上来,更不必承认陆氏与同问会有关。她甚至可以在春山旧境开启之后,立刻封住藏书阁,不给任何人看见月照纸的机会。
可她没有。
匿名纸条那句“不要相信陆观潮”,此刻看起来越发像一根故意插进水里的针,要将原本还算清晰的局面搅浑。
陆观潮显然也看见了桌上那两张纸。
她只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月纹画错了。”
姬明月倚在窗边,眉梢微动。
“真人也看得出来?”
“我看了几十年。”
一句话,让姬明月的神色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变化。
陆观潮没有解释,而是走到最里侧的旧书架前,抽出一本毫不起眼的青皮册子。封面无字,边角磨损得厉害。她翻到中间,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手绘山图。
太玄十二峰、北麓石谷、断掉的旧山道,全都画得极细。
最北边,有一个极小的圆台。
旁边三个字——十二问。
“这是陆氏家传的旧图。”陆观潮道,“没有录进太玄宗志。”
闻人照若在这里,大概已经开始追问为什么家传图会比宗门正史更完整。沈砚却只是看着那张图。她注意到十二问台下面还有一条极淡的细线,一直穿过山腹,与今日春山开启的地下旧境相连。
“陆氏那位前辈是谁?”她问。
陆观潮沉默片刻。
“陆停云。”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太玄宗几乎无人听过。
可顾清晏所在的那一代,陆停云曾是太玄最擅阵法的修士。不是剑首,也不是峰主,甚至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战绩。她唯一在旧志里出现过的一次,是协助修缮护山大阵。
除此之外,再无记载。
“她也是同问十二人之一。”
陆观潮看着窗外的月色。
“五百年前,同问会最后一次集会就在十二问台。十二个人去,只有三个人回来。顾清晏是其中之一,群玉宫那位姬氏前辈是第二个,陆停云是第三个。”
沈砚目光微动。
“另外九人呢?”
“不知道。”
不是死了。
是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人不安。
陆观潮继续道:“顾清晏回来后自请去名,姬氏前辈回了昆仑,从此再未下山。陆停云则留在太玄,直到寿终。”
“所以陆氏知道一切?”姬明月问。
“不。”
陆观潮摇头。
“她什么都没留下。”
这一点似乎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一个活着回来的知情者,没有把真相写进家传,没有藏在密卷,只留下一张十二问台的图,以及一句代代相传的话。
若钟十响,开旧卷。
仅此而已。
沈砚看着桌上那两张匿名纸条。
“那今夜的人,也知道这句话。”
陆观潮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所以我才来。”
原来封卷并不是为了藏。
而是为了等。
等那个人出手。
这一刻,沈砚终于把今夜所有细节串到一起。
有人故意将顾清晏卷宗即将被移走的消息分别送给她和姬明月,再以真假掺半的内容挑拨两人。若她们互相猜疑,最好;若没有,至少也会把注意力放在藏书阁。
可真正重要的或许根本不是顾清晏卷宗。
而是她们会不会因此去十二问台。
“纸条是引路。”沈砚道。
“不错。”
陆观潮抬头看向北边。
“而且那个人很清楚,你们一定会找到鹿鸣台。”
姬明月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终于遇见了一个足够有耐心的对手时,眼底浮起的兴致。
“那便去看看。”
陆观潮却道:“今晚不去。”
姬明月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你们今晚去。”
答案简单得近乎冷硬。
沈砚却赞同。
局已经摆在眼前,对方最希望她们下一步走什么,往往就是最不该立刻走的那一步。
陆观潮让周师姐取来一张新纸,照着旧图将十二问台附近山势临了一遍,又在三个地方点了墨。
“旧台有三条路。明日天亮,宗门会以检查春山地脉为名,先封其中两条。”
“留一条?”沈砚问。
“留给写纸条的人。”
沈砚明白了。
若对方只是想引她们过去,不会在乎哪条路开着。
但若对方自己也需要进入十二问台,她便一定会关注宗门封路之后剩下的那一条。
陆观潮没有继续安排。
她似乎并不打算把沈砚保护在局外。
“明日午后,各宗年轻弟子有一场小论道。”
她把地图推给沈砚。
“你照常去。”
沈砚看她一眼。
这是让她做饵。
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做饵。
姬明月显然也听懂了。
“她若去,我也去。”
陆观潮终于正眼看她。
“群玉宫少宫主若一直跟在她身边,鱼不会上钩。”
姬明月唇边那点笑意淡了。
沈砚却伸手,把地图折起来收好。
“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姬明月道。
声音很平。
平得反而让人听出一点不高兴。
沈砚顿了一下。
她并不擅长安抚人,更何况姬明月看起来从来也不需要别人安抚。想了片刻,她只低声道:“你可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姬明月看她。
沈砚补了一句:“别太远。”
月色从两人之间落下。
姬明月原本微冷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线。
“要求还挺多。”
沈砚没有反驳。
陆观潮转身去收旧图,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日午后,太玄东坪设论道台。
春山会尚未正式结束,各宗年轻弟子都还在山中。比起昨日争令,今日的论道轻松许多,没有名次,也没有奖赏,只由各家弟子自行出题,相互印证。
沧澜剑宗谢临风第一个上台。
她出的题只有四个字——剑先还是人先。
半个时辰里,三宗六派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剑为道器,自然以剑意为先;有人认为剑由人御,修心重于修剑;百草门叶知微坐在最边上,听了许久,最后只说若一个人连自己为什么拔剑都不知道,那她的剑快不快并没有区别。
场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砚坐在人群中,没有参与。
她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北侧山道。
直到论道过半,她终于看见一个人离席。
不是执事。
不是长老。
而是昨夜守在藏书阁三层、负责搬运顾清晏旧卷的两名执事之一。
那人走得不快。
甚至还在经过茶案时停下来,与同门说了几句话。
一切都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随后,她转入北麓小径。
沈砚没有立刻起身。
又等了整整一刻钟。
谢临风在台上恰好拔剑。
剑光起的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沈砚悄无声息离席。
她没有回头。
但走过第二道山弯时,身侧竹叶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风。
沈砚知道姬明月在。
于是脚步更稳。
北麓旧道荒了多年,石阶被青苔覆住大半。走到最深处时,前方那名执事已经不见。
只有一座残破石坊立在雾里。
上面的“鹿鸣台”三字,竟被人刮去了一层。
旧字下面,露出更古老的刻痕。
十二问。
沈砚站在石坊前,缓缓握住剑。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姬明月。
姬明月走路没有这样的声音。
那人停在十步之外。
沈砚回头。
来者一身太玄青衣,手里却拿着一枚她昨日才见过的东西。
春山令。
真正属于谢临风的那一枚。
而谢临风此刻,分明还在东坪论剑。
那人抬起脸。
沈砚终于认出她。
正是藏书阁的周师姐。
她看了沈砚片刻,将春山令放在掌心。
“你来得比顾清晏当年快。”
雾从十二问台后方漫下来。
周师姐轻轻抬手。
石坊之后,原本无路的山壁缓缓裂开。
里面没有黑暗。
而是一片盛开的白梅。
盛夏之时。
满山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