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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藏书 一纸惊风藏 ...

  •   沈砚回到住处时,离子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那张纸被她压在案上,旁边摆着春山令。窗外夜色沉静,远处主峰灯火次第熄灭,只有藏书阁最高一层还亮着两扇窗。

      不要相信陆观潮。

      今夜子时,藏书阁三层,顾清晏卷宗会被人带走。

      写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更像故意让她相信。

      沈砚将纸翻过来,又迎着灯看了一遍。纸是太玄宗常用的青麻纸,墨也寻常,连折痕都没有特别之处。若真有人想藏住身份,这些东西自然什么都说明不了。

      她最在意的反而是最后那枚引月纹。

      今日春山旧境开启以前,知道这个纹样的人并不多。

      至少,不该多到有人可以拿它当落款。

      沈砚没有立刻去找陆观潮,也没有把纸交给戒律堂。她把黑铃留在房中,只带了剑和谢临风借她的春山令。

      若是陷阱,少带一样东西总不会错。

      离子时还有半刻,她到了藏书阁。

      阁门竟开着。

      守夜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弟子,姓周,沈砚见过几次,据说进宗门以后没拜剑峰,也没拜丹堂,偏偏自愿守了四年藏书。旁人觉得枯燥,她却能为一页虫蛀的旧卷跟执事吵半个时辰。

      她看见沈砚手里的春山令,只抬了抬眼。

      “第三层也能去。但只能看,不能带走。”

      “有人在上面?”

      “有。”

      周师姐低头继续誊抄书目。

      “陆首座让人整理封卷。”

      沈砚脚步顿住。

      纸上的第二句话,至少是真的。

      她没有问更多,沿木梯上楼。

      藏书阁第三层比下面两层小得多,书架却更高。这里存的都是两百年以上的旧志、残谱和历代长老手札。大多数书卷常年无人翻动,空气里有种旧纸和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最里面亮着一盏灯。

      两个执事正将书卷从架上取下,装进一只黑木匣。

      沈砚一眼便看见匣旁那册书。

      封皮只有三个字。

      顾清晏。

      她没动。

      两位执事也没避着她,其中一人还主动解释:“陆首座的命令。今夜将顾真人相关旧卷移入封档室。”

      “为什么?”

      “春山旧境开启,所有五百年前相关卷宗都要重新核录。”

      不是偷。

      也不是烧毁。

      甚至算不上藏。

      沈砚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一点。

      匿名纸条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说假话。

      而是只说一半真话。

      她出示春山令:“封档以前,我能看吗?”

      执事犹豫片刻。

      春山令本就有进入藏书阁三层阅卷的权限,而顾清晏卷宗此刻尚未正式封存。

      最终,那本旧册还是被放到了她面前。

      沈砚没有急着翻。

      她先看封面。

      纸色发黄,边角已经磨毛,封缄却有两重。

      最早的一重是五百年前的太玄剑印。

      后来又加了一枚。

      沈砚认得。

      执剑峰印。

      陆观潮这一脉。

      她翻开第一页。

      顾清晏,太玄宗第二十七代弟子,十九岁筑基,三十二岁结丹,四十七岁执掌问剑台,曾于东海一战连败九宗剑修。

      此后数页都是她年轻时的战绩。

      再往后,记录突然变少。

      四十八岁以后,只剩寥寥数行。

      最后一条写着:

      “景和十二年,自请去名,离山。”

      沈砚的手停住。

      不是身死。

      不是叛宗。

      是自请去名。

      她继续往下翻。

      没有了。

      一代剑修的人生,像被人从中间整齐裁掉。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沈砚抬头。

      窗外月色下,一个人正坐在藏书阁屋檐上,浅绯衣摆垂下来一角,随着夜风轻轻晃。

      沈砚不用看脸都知道是谁。

      她合上卷宗,推开侧窗。

      “你怎么上来的?”

      姬明月低头看她。

      “走上来的。”

      沈砚看了一眼离地十余丈的屋檐。

      姬明月面不改色:“最后几步比较高。”

      沈砚懒得拆穿。

      “你来做什么?”

      姬明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有人请我来的。”

      沈砚看到纸的一瞬,神情变了。

      姬明月把它递给她。

      上面同样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

      不要相信沈砚。

      第二行:

      今夜子时,她会替太玄宗藏起顾清晏的卷宗。

      最下方,同样是一枚引月纹。

      沈砚看了很久。

      姬明月靠着窗框,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办?写得还挺像回事。”

      “你信吗?”

      “本来想信。”

      “现在呢?”

      姬明月看了她一眼。

      “你若真想藏东西,不会坐在窗边让我看见。”

      沈砚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字迹相同。

      纸张相同。

      连引月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有人分别给了她们一张纸。

      一张让沈砚怀疑陆观潮。

      一张让姬明月怀疑沈砚。

      最好的结果,是她们今夜在藏书阁撞上,然后各自带着已经被挑拨过一次的疑心,看对方做任何事。

      “他知道我们都会来。”沈砚道。

      姬明月纠正:“她。”

      沈砚抬眼。

      “为什么?”

      姬明月指了指纸上的引月纹。

      “画错了。”

      沈砚仔细看。

      看不出区别。

      姬明月便从发间取下白玉簪,在纸上比了一下。

      真正的引月纹,月尾最后一笔极细,朝内收。

      纸上的却向外扬。

      “群玉宫旧式只有女子学。”姬明月道,“画这个的人见过,却没真正学过。若是照着旧物临摹,最容易错在最后一笔。”

      “那怎么知道是女子?”

      姬明月沉默片刻。

      “因为群玉宫以前有一个很无聊的规矩。”

      “什么?”

      “男子不得学月纹。”

      沈砚:“……”

      姬明月很坦然:“所以只能先猜是女子。”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竟然认真等了答案,有点多余。

      楼下钟漏响了一声。

      离子时只剩一刻。

      两个执事已经整理完大半卷宗,顾清晏那册也该收进木匣了。

      沈砚却发现最后一页有些不对。

      那页纸比前面厚。

      她将书册拿到灯边,以指腹轻轻摸过纸面。

      里面夹着东西。

      不是后来塞进去的。

      是制纸时便封进去的一层薄笺。

      周师姐不知何时也上了三层。

      她只看了一眼便道:“月照纸。”

      沈砚回头。

      周师姐走过来,难得露出一点兴奋。

      “五百年前流行过几年。两层纸压在一起,内层用照月墨写字,平时看不见,要在满月前后三日,以月光照出来。”

      姬明月已经抬头看向窗外。

      今晚恰是十三。

      月还未满,却足够亮。

      两名执事彼此看了一眼。

      “陆首座说子时以前必须封档。”

      “现在还没到子时。”沈砚道。

      执事皱眉。

      “只剩不到一刻。”

      沈砚没有争辩。

      只是把春山令放到桌上。

      “我还有阅卷权。”

      她声音不高。

      也没有要强闯的意思。

      最终,那本卷宗被留了下来。

      姬明月站在窗外,将窗扇推得更开。

      月光慢慢落到纸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

      十息以后,空白的纸页中央浮出一个淡灰色墨点。

      然后是一横。

      一竖。

      一个字接一个字,从五百年的纸里慢慢醒过来。

      沈砚不知为何,忽然屏住了呼吸。

      第一行:

      春山十响,非钟,是锁。

      第二行:

      十响之后,旧门将松。

      第三行:

      后来者若持双钥,不必寻我。

      写到这里,字迹停了很久。

      月色渐浓。

      最后两行终于出现。

      去鹿鸣台。

      那里有人,还在等。

      三层书阁里一片寂静。

      鹿鸣台。

      沈砚当然知道。

      那是太玄宗北麓一座早已废弃的旧台。

      据说三百年前那里曾是各宗弟子论剑饮酒之地,后来山道塌毁,渐渐荒废。如今除了采药弟子偶尔经过,几乎没人会去。

      周师姐忽然开口。

      “鹿鸣台不是三百年前才有。”

      众人都看向她。

      她皱着眉,像在回忆什么。

      “我整理过一张更旧的山图。五百年前,鹿鸣台不叫鹿鸣台。”

      “叫什么?”沈砚问。

      周师姐抬眼。

      “十二问台。”

      就在这时,子时到了。

      藏书阁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

      不是主峰问道钟。

      只是守夜的更钟。

      可顾清晏卷宗上的月照墨,却在这一刻忽然开始褪色。

      沈砚立刻低头。

      原本已经看完的最后一页下面,竟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墨色淡得几乎来不及辨认。

      她只看清前半句。

      若陆氏后人仍守此山,可……

      后面的字迅速消失。

      沈砚正要把纸移得更靠近月光,楼梯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一步。

      不急不缓。

      两位执事同时站直。

      周师姐也收起了方才的神情。

      沈砚抬头。

      陆观潮走上三楼。

      她没有看姬明月,也没有看桌上的两张匿名纸条。

      目光只落在那本顾清晏卷宗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还是让你们看见了。”

      沈砚望着她。

      陆观潮走到窗边,抬手将已经褪去大半的最后一页翻过来。

      纸背空白。

      她却准确地将手指按在刚才那行字出现的位置。

      “这句话的后半句,我知道。”

      姬明月第一次真正收起笑意。

      陆观潮抬眼看向她们。

      窗外月色照在她灰白的鬓发上。

      “顾清晏当年写的是——”

      “若陆氏后人仍守此山,可问她。”

      她停了一下。

      “同问十二人里,最后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姓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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