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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盟余烬 旧盟一纸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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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掌门峰的传音已经散去,余音却像仍压在石壁之间。那句“不得触碰任何刻有同问二字之物”来得太迟——黑铃与白玉簪已经嵌入石台,五百年前的光影也已经被她们亲眼看见。
更深处的机关又转了一格。
咔哒。
声音很轻,却让人很难装作没有听见。
闻人照盯着石台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去取自己的阵盘。沈砚先一步按住他手腕。
“你做什么?”
“看看第三层在哪。”
“掌门刚让我们退。”
闻人照抬眼:“所以才要在退之前看清楚。下次这里未必还开。”
沈砚没有松手。
她也想知道。
甚至比闻人照更想。
可好奇和该不该做,是两件事。
方才残影最后那句话只显出一半——你所守的,究竟是道——后面是什么,她几乎已经想到。是宗门,是人,还是自己认定的对错?
偏偏主峰的命令就在这一刻下来。
像有人隔着五百年问了一个问题,又有人急着替后人把答案堵回去。
姬明月站在石台另一侧,忽然把白玉簪拔了出来。
光芒顿时灭了一半。
“走吧。”
闻人照意外地看她。
姬明月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既然有人这么怕我们继续往下,说明下面的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现在闯进去,只会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封死这里的理由。”
沈砚看了她一眼。
姬明月也正看她。
两个人想到了一处。
不是不查。
是不能现在查。
沈砚取回黑铃。
黑铃离开石台时,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像冰面被什么轻轻划过。她低头,发现石台边缘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浅浅白痕。
那痕迹不是字。
是一枚剑印。
沈砚认得。
太玄十二剑,第九式,“照雪”。
如今太玄宗里会完整第九式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这方石台,已经在地下封了五百年。
她没有声张,只默默记下剑印的位置。
三人沿来路返回。
经过十二尊石像时,沈砚故意走得慢了一些。来时她只留意到石像胸前的“同问”,此刻再看,才发现每尊石像底座上都有一道被磨平的刻痕。
像原本各自刻着什么,后来被人统一抹去。
只有最靠近石门的一尊还残着半行。
——“不以宗门定……”
后面没有了。
沈砚蹲下摸了摸。
抹痕很旧。
但与门上那个被补凿过的姬姓名字一样,在旧痕上方,又覆着一层较新的伤痕。
有人隔了数百年,仍在清理这里。
这一次,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另外两人。
闻人照脸上的玩笑意味彻底消失。
“那就不是遗忘。”
姬明月淡淡接道:“是有人一直记得。”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真正令人不安的从来不是秘密存在。
而是一个秘密需要几代人接力,才能一直被埋住。
回到第一层石庭时,上方那轮虚月已经彻底熄灭。
那幅画还在。
白衣女剑修顾清晏站在山巅,红衣女子倚树饮酒,两个人隔着五百年的旧色,相对而望。
姬明月停了一下。
沈砚没有催。
片刻后,姬明月忽然道:“那支簪,不只是历代宫主旧物。”
沈砚侧过脸。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群玉宫的旧事。
姬明月看着壁画中的红衣人,语气仍旧平常:“我十岁时拿到它。母亲只说,上一任主人走得很远,没有回来。”
“上一任宫主?”
“不是。”
姬明月顿了顿。
“群玉宫有一间不许弟子进的旧阁。里面没有功法,只放历代失物。断剑、残琴、旧衣,都是那些离开昆仑以后再没回来的人留下的。”
她抬手碰了碰发间玉簪。
“这支簪,原本也在里面。”
沈砚明白了。
姬明月的母亲没有告诉她玉簪属于谁。
却在她十岁那年,把一件本该永远封存在旧阁里的东西交给了她。
这绝不会只是为了束发。
“你母亲知道这里?”
“未必。”姬明月道,“但她一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
沈砚没有追问。
两人从壁画前走开时,姬明月忽然偏过头。
“你真的不好奇?”
沈砚道:“你已经说了你想说的。”
“若我剩下的永远不说呢?”
“那就是你的事。”
姬明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砚。”
“嗯?”
“你这样的人,若有一天真想骗谁,大概很难防。”
沈砚莫名其妙:“为什么?”
“因为你平时太不爱问。”
她说完已经先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仍没想明白这算夸还是骂。
闻人照从后面经过,很体贴地没有解释。
石门重新开启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春山会早已散去,桃林中只剩太玄宗执事和几名内门弟子守在入口附近。谢临风也在。
她手里的春山令已经收起,白衣上沾了几片桃花,神情却比下午凝重许多。
见三人出来,她先看沈砚,确认没有伤,才把目光移向石门。
“你们在下面看见什么?”
沈砚尚未回答,一道声音已经从桃林尽头传来。
“此事不必在这里说。”
来的是执剑峰首座陆观潮。
她平日极少离开主峰,今日却亲自到了春山。灰白长发只以木簪束起,腰间佩着一柄旧剑,步子不快,所过之处,周围弟子却都自觉让开。
沈砚行礼。
陆观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向姬明月。
“群玉宫少宫主。”
姬明月并不意外对方认出自己。
她只是微微颔首:“陆真人。”
沈砚却怔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明确叫出姬明月的身份。
虽说她早已猜到这姑娘在群玉宫地位极高,却没想到竟是少宫主。
姬明月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里甚至带着一点“你终于知道了”的意思。
沈砚忽然想起洛阳夜市上,她还认真问过姬明月是不是群玉宫普通弟子。
难怪对方当时笑那么久。
陆观潮没有给她们叙旧的时间。
“先回主峰。”
石门却在此刻开始闭合。
姬明月忽然问:“真人知道同问会?”
陆观潮脚步停住。
只有很短的一瞬。
若不是沈砚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知道。”
这个回答反倒让闻人照皱起了眉。
“天衍阁没有记载,群玉宫没有,太玄宗藏书阁也只剩一句。既然真人知道,为何门中旧志不载?”
周围几名执事神色都变了。
陆观潮却没有斥责。
她只是看向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石门。
“五百年前的事,不是每一件都适合让五百年后的人重走一遍。”
闻人照还想问。
沈砚却看见陆观潮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鞘。
那个动作很轻。
而剑鞘之上,恰好刻着一道被磨得几乎看不出的旧纹。
一轮弯月。
月下三点。
引月纹。
沈砚心口微微一沉。
她没有出声。
陆观潮已经转身。
“今夜子时之前,任何人不得再入春山旧境。你们三人所见所闻,也暂时不得外传。”
姬明月道:“包括群玉宫?”
陆观潮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尤其是群玉宫。”
桃林里的风忽然冷了一些。
姬明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沈砚终于明白,为什么掌门峰的传音会来得那么快。
不是因为地下机关刚刚苏醒。
至少,不全是。
太玄宗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座旧境存在。
甚至知道“同问”。
她们回主峰途中,谢临风一直走在沈砚身边,没有问地下的事。直到跨过最后一道石桥,她才把春山令抛了过来。
沈砚下意识接住。
“做什么?”
“藏书阁七日。”
沈砚皱眉:“这是你赢的。”
谢临风神情很淡:“我进去只会看剑谱。你现在显然更需要查别的东西。”
“可是——”
“借你。”
她伸出手。
“三日后还我。”
沈砚低头看着那枚令牌。
春山试炼里她为了查看引月纹放弃了它,如今它又绕了一圈,回到手上。
她没有再推。
“谢了。”
谢临风嗯了一声,先一步踏上石阶。
沈砚把春山令收入袖中时,却摸到另一件东西。
一张纸。
很薄。
不是她的。
她脚步一顿,将纸抽出来。
上面只有两行字。
字迹锋利,墨色很新。
第一行:
不要相信陆观潮。
第二行:
今夜子时,藏书阁三层,顾清晏卷宗会被人带走。
沈砚猛地回头。
山路上弟子来来往往。
闻人照在十余步外与人说话。
谢临风已经走上石阶。
姬明月站在更远处的桃树下,正抬头看月亮。
没有人看她。
沈砚重新低头。
纸的最下方,还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一轮弯月。
月下——
三点。